机关里的打字员,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工作,虽然打字员只是一般的工作人员,但他们因为工作的需要,却是一人一间办公室,办公室的门上,还贴着“工作重地,闲人免进”的字样。
毕竟,每个单位哪怕再重要的文件,也是由打字员打出来的,打字员在这文件公布之前,就会早于其他人先看到。
每一次单位人事变动,相关人员的任免通知,也会是打字员最先看到。那些可能进入提拔名单或处分名单的人,想尽办法要来和打字员接近,希望能从他这里早点获得确切的消息。
这样,这打字室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的,就可以理解了。那些心里七上八下的人,直接去打字室怕被人看到,问打字员,打字员也不会告诉你。每个单位的打字员,首先必须学的就是保密守则,到了县委办公室,打字员干脆同时也是机要员,打字室就在机要室里。
嘴巴紧是打字员的素质要求之一。
于是,那些心里七上八下的人,在路上或走廊上,碰到打字员的时候,就会很注意观察他们的脸色,要是发现他看自己时满面春风,这些人顿时觉得,自己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要是他看自己时蹙着眉头,这些人就知道事情不妙。
每个机关下面的单位领导也一样,自己单位会被表彰还是批评,打字员也是在文件刚送到打印室的时候就会看到。从文件被送到打印室,到最后被打印出来,然后通过邮局分发到各单位,中间有两三天的时间差,这两三天的时间,对这些单位的领导来说,是关键时候。
一般在表扬和批评之后,接着来的是一波人事调整,利用这两三天的时间,这些单位的领导,就可以向上级领导走关系打埋伏套近乎。
上级领导都是几个人的小团体,这几个人里,你自己要掂量,哪些是可能会帮你的,哪些是可能会趁机踩你的,你要是不主动出击,等到事情成了最后的定局,你就被动了。
这些机关单位的打字员,一般都是年轻的长相清爽的女性,像大头表哥国平这样的男性,是个例外。
国平从农村插队回来之后,被安排在金属公司位于火车站的仓库。这个家伙最大的本事就是巴结,对人态度上的巴结,不管什么人来了,他都端茶倒水,笑脸相迎。这种巴结不是装出来的,好像是与生俱来,带着条件反射,要是让他不要去巴结谁,反而困难。
有一天他们仓库来了一位年近五十的女人,仓库里其他的三四个人,看到她进来,理都没有理她,只有国平很巴结,不仅请她坐,倒水给她喝,还拿了一把扇子递给她,接着再问她有什么事。
女的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事,就是来乘火车,到的时间早了,没事来他们这里看看。
国平坐下来陪她聊天,看到茶杯浅了就马上给她添水。女的问国平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什么文化程度,最后看了看手表,说时间快到了,她要去赶火车,临了还谢谢国平。
国平客客气气地把她送出大门,回来继续上他的班。仓库里那几个人都在笑话国平,说他看到个陌生人比看到丈母娘还要巴结。有人问国平,你有没有问过,老太太有没有女儿。
国平骂着,人家这么大年纪,这么热的天气,来了请人家喝杯水,又不要花你什么力气,客气一点怎么了。
这个女的家里没有女儿,她也成不了国平的丈母娘,不过她还真的因此,就给国平开了方便之门。
只不过过了一个多星期,金属公司的经理就骑着自行车跑来他们仓库,让国平准备准备,说是要调他去县物资局当打字员,经理还盯着国平问:
“你们家和聂局长家是什么亲戚,国平,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国平听了也是莫名其妙,他连聂局长是谁都不知道,哪里还会是什么亲戚。
国平这样和经理说了,经理不再言语,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笑,拍了拍国平的肩膀。他这是深信,国平家和聂局长家的关系肯定不一般,只是,这领导交待过国平,在外面不要乱讲。
经理也就不多问了。
国平是去县物资局报到的时候,才知道这个聂局长,原来就是那天进来他们仓库,说随便看看的女人。
国平他们仓库是县金属公司下属的五个仓库之一,县金属公司是县物资局下面的二级公司,国平一个普通的仓库管理员,平时连去县金属公司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去县物资局,他哪里会知道县物资局,还有一位姓聂的局长。
大家都叫的聂局长,其实县物资局三名副局长之一,不过在县物资局,连局长也要巴结她,有什么事都会来和她商量,因为她老公是县长,正的,是局长的顶头上司。
聂局长那天是来坐火车准备去金华,到的时间早了,她在候车室坐着无聊,想到他们下面的金属公司和农机公司,都有仓库在火车站,她就走过去看看,心里是带着领导突击视察生产第一线的准备去的。
结果她先到了农机公司的仓库,那里没有人理她,还有人大声呵斥,问她哪里来的,来干什么,出去出去,没看到外面写着仓库重地的字?
聂局长是有涵养的,她当然不能对着他们发飙,马上亮出自己的身份,只能憋着一肚子气离开。她又来到金属公司的仓库,结果到了这里,其他的人对她也是爱理不理,只有一个国平很巴结,这让她觉得很受用,也觉得这个小伙子不错。
局里的打字员三十多岁,因为当打字员,视力下降很厉害,老是抱怨说现在一看到字盘就头疼。她自己提出了好几次,几个局长商量之后,也决定照顾她,准备调她去局办公室当个一般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