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燕家在向阳红小学边上的那条弄堂里，也就是白牡丹爸妈的家再走进去，一直走到里面弄堂拐弯处。谢春燕他们家的院子，就在弯拐过来这一段横着的地方，过了他们家的院子，弄堂贴着他们院墙又拐了个弯，继续往前，一直通到后面的勤俭路。
这条弄堂很宽，两辆双轮车在弄堂里交汇都绰绰有余，说是弄堂，其实更像是一条窄一些的街道。
四个人走到谢春燕家院门口，院门开着，他们走上台阶踏进院里。
院子当中有两棵高大的银杏树，本来还应该有花坛，但已经被拆掉。这座院子，一共有四户人家居住，正对着院门的三间正房，住着两户人家，左右两边的两间偏房，房顶比正房的房顶矮了一截，各住着一户人家。
谢春燕家住在右手边的这间矮房子里，房子的前面，用油毛毡搭了一个棚子，棚子靠近右边院墙的一角，砌起一个锅灶，锅灶边摆放着一只水缸，这里就是他们家的厨房。
棚子剩下的空间，是她爸妈制作各种竹器的工场，靠墙的那一边，底下堆着五六根三米多长的毛竹，墙壁和上面棚顶，挂着各种已经做好的竹器，有毛竹椅子和竹匾猪头篮杭州篮，以及簸箕鸡笼菜罩甚至鱼篓。
这是有人要上门来买的时候，现成就可以卖给他们的。
篾匠做活，一般用的都是新竹，也就是砍伐下来十天之内的毛竹，不然劈篾和拉篾都会很困难。每次干完客人定制的活，还有剩下的材料不能糟蹋，他们会根据剩下的毛竹或竹篾的多寡，趁手制作成其他各种竹器，这样才不会浪费。
这么多的东西，把整个棚子都快占满，只留下一块一米多宽，三米来长的空间，可以让他们坐下来，在这里破竹、劈篾、拉篾、编织和定型。
房间的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四个人站在棚子里互相看看，许波悄声问大头：“会不会家里没人，出去拜年了？”
大头摇了摇头，他说不会，要拜也是人家上门来拜。
谢春燕的爸妈都是盲人，他们本来出门就不方便，像拜年这种事情，肯定是能省则省。还有，亲戚不都是走出来的嘛，那些日子过得好的，才最喜欢走亲戚。
谢春燕他们家的经济条件一直不好，很穷，人要是穷了，亲戚自然也会跟着少。人家把你当麻烦，千防万防，就怕你会沾上他们，你自己识相也该收敛，自觉就不去找他们。
所以大头他们和谢春燕是同学的时候，平时也没听谢春燕说起过，他们家在睦城有什么亲戚，仿佛他们家不是老睦城人，而是外来户。
这一点，大头太有体会了。桑水珠没出事的时候，家里经常就会来人，说是什么亲戚，大头连认都不认识，问起来，桑水珠也是告诉他们说，这是谁谁谁的谁谁谁，谁谁的谁谁，七绕八绕，大头觉得，连桑水珠自己都快绕不明白，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亲戚。
反正不管是什么亲戚，桑水珠那个时候，一律都是笑脸相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都会去帮，这就让他们家的亲戚好像无穷尽，越来越多。
而等到她出事之后，就是她的亲妹妹桑珍珠，坐着吉普车从他们家门前经过的时候，都目不斜视。她来睦城镇委办事的时候，都似乎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姐姐，就住在睦城镇委边上。
大头后来每次想起来，那天坐在门槛上看到的画面，就会刺痛他。
门上没有挂锁，是虚掩的，大头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打开，门里是一团黑暗，没有开灯。从外面棚子里的晦暗光线倒进去，这才让大头他们大致看出房子里面的格局。
这一间房子差不多三十来个平方，一分为二，进门这里，用篾片编织了一堵隔墙，墙上留着门洞，但没有门。隔墙里面是睡觉的地方，而外面，是他们的吃饭间兼杂物间。
吃饭的桌子也不是那种大大的八仙桌，而是用毛竹做的一张小矮桌，矮桌的一面靠着篾片墙，另外三面，摆放着三张毛竹椅。
在他们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响起一个声音：
“谁啊？”
是谢春燕妈妈的声音。
大头他们循声看去，这才看到房子的一角摆放着一只火盆，谢春燕的爸妈和她弟弟谢春明，正围坐在那里烤火，看到他们，谢春明从火盆旁站了起来。
许波叫着：“春燕妈妈，我是春燕的同学许波，你还记不记得我？”
“记得，记得，许波呀，听声音都已经是大姑娘了。”春燕妈妈咧开嘴笑着。
“我是许涛。”“我是大头。”“我是华平。”大头和许涛华平在边上说，春燕妈妈不停地说着好好。
许波接着说：“我们来给你们拜年了，叔叔阿姨。”
“好啊好啊，多谢，多谢，你们有心了，快点坐。”
春燕妈妈和爸爸都站了起来，春燕妈妈说着的时候，她爸爸也咧开嘴笑着，头侧向一边，眼睛往上翻着，好像努力在看着什么，同时不停地点着头。
春燕妈妈伸手在谢春明背后轻拍一下，和他说：“春明，快点请哥哥姐姐过来这里烤火。”
大头连忙说：“不用了，阿姨，还是你们烤，我们不冷，在这里坐就可以。”
谢春明走过来，让大头和许波他们在毛竹桌子旁坐，不过只有三张椅子，来的有四个人，他有些为难了，华平赶紧说：
“我不用，我站着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