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和大林走了。
临走的时候，老莫过来和红霞打个招呼，不外是还要和她帮帮忙，让红霞在这里照顾照顾大头。大林走过来，站在大头的面前，他什么都没有说，等到老莫叫他说，我们走，大林这才拍了一下大头，转身离去。
红霞在边上轻声和大头说：“你还不去送送他们。”
大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了声：“送屁。”
看着老莫和大林的背影，沿着那道斜坡一点点矮下去，直到不见，大头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最后是一片空落。
真的要说起来，长这么大，大头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离开过家，更没有真正独立过。
读书的时候，每天上学放学，家就在离学校一百多米远处，要想回去，利用课间休息的时间跑回家一趟，再跑回来，都还来得及。
加上在学校里，还经常能看到细妹大林和建阳许蔚，班上还有华平这个邻居兼玩伴，大头哪里会有离开家的感觉，只有在外面玩的忘了回家，被桑水珠站在高磡的台阶上，大声叫着喝令回家。
后来家里风雨飘摇，但大头上面还有老莫和大林，有什么事情他们会顶着，他只是龟缩在他们后面，存在在他们的影子里。
哪怕后来他去睦城中学读初中，班里还有许波这个小学同学，上学放学几乎都和他在一起，大头从来就没有感觉到孤独过。一个人不孤独的时候，家的感觉是很淡的，更不会想家，只有那些伶仃孤苦的身影，才会想念着家的温暖。
大头站在那里，看着老莫和大林的身影消失不见，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离开了家，家已经开始变得遥远，伸手不能触及，接下来他要独自面对眼前的一切。
红霞因为大头是老莫的儿子，师父老莫走的时候又交待过她，她觉得自己有照顾大头的义务。
红霞走过来和大头说：“你今天就先跟着我，我干什么，你就在边上帮着干，跟两天这里的活你就都会做了，没有什么难的。”
大头点点头说好。
对这时人生地不熟的他来说，他还真的是需要有红霞这样的人跟。接下来的时间，他就像一只跟屁虫一样跟着红霞，红霞让他拿这个他就拿这个，让他拿那个他就拿那个。
红霞很忙，他也跟着很忙，一忙起来，就连伤感也来不及伤感了。加上车间里始终有很浓的电解液和各种溶液混杂的气息，在这样的氛围里，感伤也似乎无处可放。
隔一会，洪厂长就会走过来，他叫大头小莫，而不是大头。
洪厂长每次过来都会问：“小莫，在这里还习惯嘛？”
大头用手背擦擦自己额头的汗，和他说：“还好。”
“好好干。”洪厂长拍拍大头的肩膀，走开去。
洪厂长和红霞对大头的特别关照，大头马上感觉出来，似乎带来了厂里其他人对他的敌意。
整个电镀厂除了洪厂长和李会计，其余九个都是年轻人，只有红霞一个女的。而除了大头的其他七个小伙子，在茅草垄大队，能进到这个厂里，他们在当地的后台都可以说很硬，没有关系根本就进不来。
这七个男的看到大头，大头还分辨不出他们谁是谁，但已经能够感受他们的敌意。他们对大头不是不理不睬，而是装出了明显的不理不睬，偶尔和大头擦身而过的时候，有人还会故意地撞他一下，或者捧着一筐镀件，恶声恶气地和他说：
“让开，让开，别挡路。”
大头在这里除了红霞，他一个人都不认识，而其他的人，似乎也没有想认识他的欲望。
他想融进他们也融不进，他就是一个外来者。
南丰话和睦城话很像，但带着不一样的口音，这样的口音，让睦城人听到，第一反应就是乡下人。而南丰人进城的时候，这样的口音，也会让他们自己就开始气馁，开始胆怯，在睦城街上，他们觉得自己是乡下人，连问个价格，都战战兢兢。
这就像大头在睦城中学读初中的时候，班上那几个从附近公社来的同学，没有一个会是在班上踊跃发言的，他们一个个大多很寡言。寡言的原因，不外乎他们知道自己一开口，其他的同学就会笑话，就会轻贱他们。
但到了这里，大头这没有口音的睦城话，才变成了一个异类。厂里的其他工人，都在用南丰话说笑和打闹，他们才不会在意大头这个睦城人，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他们用不着畏缩和寡言。相反，大头才是那个应该寡言和畏缩的人。
到了吃中饭的时候，洪厂长骑着自行车回家去吃中饭了，其他的人就在这里吃。
那一排临时搭起来的油毛毡棚子，一隔为二，三分之二是那七个小伙子的宿舍，还有三分之一是食堂。说是食堂，里面只有一个锅灶，锅灶上放着一个蒸笼，每天中饭和晚饭的时候，会有一个住在附近的老太婆，过来帮助做饭。
其实也不能叫做饭，她只是来帮助生火，大家的米都是自己从家里带过来的，把米和水放进铝饭盒里，然后把饭盒放进蒸笼里，老太婆负责把他们的饭蒸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