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开学了，老莫去夜校上课，一节课有八毛钱的补贴，一个晚上两节课，他可以拿到一块六，这样一来，就大大缓解了他们家的经济压力。
回到睦城十几天，老莫接到施国生的一封信，在信里施国生和他说，宣传部那边对他《上任记》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说要等等，即使他们杂志社准备发表，也等合适的时间。
同时，施国生还告诉他说，他们大半个编辑部的人都还在努力，让老莫也千万不要灰心。
老莫接到信之后只能苦笑，灰心也好，不灰心也好，他又能做什么。他觉得自己或许有能力把一篇小说写好，但小说之外的东西，就不是他能决定的。
相对于杭州来说，睦城就是乡下，他一个乡下人，什么时候会有他多嘴的份。
夜校刚开学，老莫也是平生第一次当老师，什么教学经验都没有，未免会有些手忙脚乱。他就暂时不去想这篇小说的事，而是集中精力把课备好讲好。
既然已经接下讲课的任务，老莫觉得自己就要尽心，不然变成整个夜校最没有水平，也最不受学生欢迎的老师，对不起镇里和学生不说，自己脸上也不好看。
夜校开学了，不仅白牡丹和建阳华平大林饺儿，还有七孔和詹国标，都背着书包，或拿着课本去夜校上课。
有消息传出来说，以后像华平建阳和饺儿他们这样的学徒工转正，大林和白牡丹这样的一级工要升二级工，都需要看文凭。连七孔和詹国标他们这样的临时工，要想有转为正式工的机会，也都必须有文凭。
整个睦城的所有单位，不管是国有集体还是镇办企业，三十岁以下的工人，一个都逃不掉，都要去参加夜校的补习。
而且还有单位言之凿凿地说，七七年以前，六六年以后的初中和高中毕业证，以后都不作数，都需要重考，因为他们那个时候，在学校就没怎么好好学习，那毕业证就和废纸一样，擦屁股都嫌太硬。
这一点老莫他们倒也是有切身体会。
夜校的课程，在开始学正式的初中和高中课本之外，还有他们县教育局自己印的一本补充教材，他们翻开这本补充教材看看，已经大大降低要求，初中班差不多是从小学五年级的课程开始，数学还在教四则运算。高中班也差不多是从初中二年级的课程开始教。
就是这样，教了不到一个星期，老莫他们都觉得教不下去了。像华平和建阳他们，说是已经初中毕业，报名上的是高中班，结果老师在前面讲什么，他们在下面根本连听都听不懂，老师也不知道该怎么教他们。
没办法，整个夜校的高中班只能停下来，先来一次摸底考试，通过考试的可以继续留在高中班，没通过考试的，让他们降级去初中班，从头开始学。
考试的结果，有五分之四的人被刷了下去，要从初中开始学。高中班的同学因此大幅锐减，初中班的同学大幅增加，这样，老莫每天除了要教一个高中班之外，还要教一个初中班的化学。
备课和批改作业需要的时间就多了起来，老莫更没有时间和心思去构思新的小说。
大林他们这一帮人里，只有白牡丹一个人还留在高中班，其他的几个人，像华平建阳和饺儿，明明已经初中毕业，现在也被打回来，要求重新去初中班学习。
这让大林大为得意，他和他们说，看到没有，幸好我那个时候不学回家了，不然现在也和你们一样，白白浪费那两年的时间。
老莫和大头说，让他也去夜校跟着学习，不然以后就是能进工厂，他这个初中肄业生，也不会有出路。大头想想老莫这话，也有道理，大家都去上夜校了，他也不想再次被这个世界所抛弃。
反正每天的课堂上，老师上课都会点名，没来的会登记。但多出来的同学，根本就没有人管，大头一个人在家里也没事，他就跟着大林饺儿七孔他们，每天也去夜校学习。
大头去了，詹国标就懒得再去，他和大头说，别说初中的课，现在就是让他去重读小学的课，他也早忘光了。他把自己的课本和作业本都给了大头，让大头坐在那里，老师在上面点到詹国标时，他就在下面帮助喊一声到。
这样，大头每天就以詹国标的身份，和大林饺儿七孔他们几个，一起出现在夜校里。
他们的教室在向阳红小学，华平和建阳的教室，在睦城师范附小，区校和睦城中学，学生们晚上都要晚自习，没有空余的教室，夜校就只能放在小学校园里。
一教室的大人，大家一个个就像大猩猩一样，叉手叉脚坐在小学生的课桌前，凳子上，颇有些滑稽。大头坐在那里的时候，经常就会恍惚，他想起自己在这学校读书时的情景，好像还在不久前，没想到现在还会再回来，已经是物是人非。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那几年，还真的是一个全民学习，人人都唯恐落后的时代。在城市里，坐公交车时在公交车上看书，是一件很时髦的事情，男女青年出门，背着书包，或者腋下夹着书本课本也是标配，连约会的时候，也喜欢一人拿着一本书。
在轰轰烈烈的一阵夜校潮之后，接着就是读电大热和参加自学考试热，一直延续到八十年代中后期，才开始“一国营二集体，不三不四干个体”和“十亿人民九亿商，还有一亿要开张”。
1980年，艾轩画过一幅油画《有志者》，迅速占据很多报刊杂志。
画的是一个拄着拐杖的女青年，站在图书馆的书架前看书，她的肩上斜背着一个军用水壶，面前的台子上放着一本《新华字典》和一个啃过的面包，手上捧着的是一本厚厚的书。她聚精会神的样子打动了很多人，很多青年男女都把她当标杆。
就是到了像睦城这样的小镇，吃过晚饭之后，街上走着的也都是背着书包，或拿着书本的男女青年，大家嘻嘻哈哈相约去夜校。相反，本来男女青年聚集的电影院和影剧院门口，鲜少他们的身影。
老莫每天晚上要教两个班的化学，还要批两个班一百多人的作业，晚上带回家来不及批，第二天就带去厂里，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批。
睦城镇委已经专门给所有兼课老师的单位发过公函，让他们要大力支持这些兼课老师的工作，在工作强度和工作时间的安排上给予照顾。所以老莫就是白天在办公室里批作业，也不算是干私活。
老莫坐在那里批改作业，李国娟带着一个人走进来，她和老莫说：
“师父，有人找你。”
李国娟请来人坐，还给她倒了一杯水，完了才朝老莫意味深长地笑笑，走了出去。
老莫看到来人，心里就开始七上八下，大概已经知道对方的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