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和许波他们在大林他们车间,吃到十点多钟,许波许涛要回去,大头和华平还想再玩一会,许波问:
“阿姨一个人在家里你不管了?”
大头只能讪讪地起身,和她们一起回去。大头要走,华平也跟着一起走,说明天还要上班。
四个人还是穿过吊死鬼弄堂回去,到了大头他们家门口,大头和许波走进去看看,桑水珠还睡着没有醒来。许波许涛两个人回家去,大头和华平两个人,坐在他们家院门的门槛上。
这边的台阶没有原来对面高磡的台阶高,坐在门口的时候,大头就都喜欢坐在门槛上,而不是坐在台阶上,坐在台阶上,有人从面前的总府后街走过去的时候,他坐在那里要仰头看。
华平问大头:“过两天你爸爸是不是要去夜校教书了?”
大头说:“不知道,听说是有这么回事。”
华平叹了口气:“妈逼,没自由了。”
“关你屁事,你这个文盲还会去上夜校?”大头问。
“当然了,每个单位都要报名啊,我们医院已经帮我报了名,不去夜校学习的算旷工。”华平说,“像我们这种初中毕业的,都给报了高中的课程,要是原来没有初中毕业证的,那就去学初中的课程,到时要考初中的毕业证。”
“活该。”大头幸灾乐祸地笑,“幸好没有单位管我。”
华平嘻嘻地笑着:“不过也好的。”
大头奇怪了,问:“有什么好?”
“一起去学习的护士多啊,这还不好,我去了可以当洪常青。”
“你真是文盲加流氓,已经快赶上国梁了。”大头骂了一声。
三月的睦城,天气已经开始转暖,路边的杨树已经抽芽,风吹过来的时候,带来了不知道谁家堆在街道边,还没来得及清运走的,从猪栏里铲出来的稻草和猪粪混合的圈肥的味道,中间还夹杂着青草的气息。
两个人在门槛上坐了半个多小时,华平打了个哈欠,也起身回家去,大头一个人还是坐在这里,他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总府后街在发呆。心里在想,原来这去夜校补习,也是要把华平他们一个个都抓去,看你们往哪里逃。
睦城医院是这样,建阳他们建筑公司,肯定也会这样,大林他们睦城仪表厂呢,大头觉得也逃不过,肯定会一样。大林当初背起书包就回家,不读了,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要回去学校,按华平说的,他必须要去补习初中的课程。
所有的人都要被赶进夜校,只有自己可以逃脱,大头边想就边乐,但没乐一会,心里就有一丝悲凉,他感觉自己似乎再一次被这个世界所抛弃。其他人,不管是大林建阳华平还是白牡丹,他们都要回去学校,许波和许涛本来就还在学校,只有自己,没有学校可去。
这个感觉,和毛主席追悼会那个时候的感觉一样,大家都穿着白衬衫蓝裤子,只有他一个人穿着短裤和背心,大家都在往冶校的操场走,只有他一个人,好像被世界遗忘了,在往相反的方向走。
他最后虽然也穿上了白衬衫蓝裤子,但是靠着沾白牡丹的光,才混进去冶校操场,进去得名不正言不顺,他就是一个假货。
现在,大家又都要去夜校,大头感觉自己再一次被边缘化,哦哦,还有国梁,国梁也是,只有他和自己一样不会去夜校。
不过,大头又想到,就是国梁也比自己好,大林和建阳华平,包括詹国标,他们每天都要去上班,许波许涛每天要上学,就连国梁,他每天似乎都很忙,都有地方要去。
只有自己一个人,整天无所事事,他才是那个除了家就没地方可去的人。看上去很自由,其实却是一个被大家排斥在他们日常的工作和学习之外的人,他能活动的范围,其实很小,他被禁锢在了家里,每次出门就像铁锤他们放风。
铁锤他们放风完毕,就要回到牢房,而他,出去不久,就必须回到家里。
身后传来一声声“砰,砰”的砸门声,桑水珠起来了,大头知道要是自己不回去,桑水珠看外面天都已经黑了,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她只会把一个个房间的门,砸得更厉害。
大头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回院里,把院门虚掩上。
走进大门,果然看到桑水珠站在大林的房间门口,“狗狗狗”地吼叫着。
大头问:“你在干什么?”
桑水珠刚刚转过头来的那一刹那,她的目光凶狠,能刺痛人。看到大头,她的目光顷刻软了下来,嘴里嘀咕着走回去自己的房间,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大头走进自己的房间,把灯打开,她似乎这才放了心,走进房间,把门给关上。
大头在写字台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稿纸,看着上面《你往哪里逃》的题目,呆呆地看着,看到这几个字,好像都在纸上一个个立了起来。
白牡丹在大林他们车间,一直等到大林下班。
大林骑着自行车,白牡丹坐在后面书包架上,他们穿过吊死鬼弄堂,到了总府后街,骑到大林他们家门口的时候,大林没有把车停下,只是冲着院子里,像顾栋梁那样大喊一声:
“大头,闩院门。”
白牡丹坐在后面吃吃地笑着。
大头还坐在写字台前发呆,听到喊声,他“噢”了一声,知道今天晚上大林又不回来,去白牡丹那里了。
他站起来走出去,走到院门那里,打开门朝外看看,外面已经没有人,他走出去,站在台阶上朝那边看,看到大林骑着自行车,带着白牡丹已经到了睦城镇委门口。
大头走回来,把院门关上,上了门闩。走回到自己房间,还是在写字台前呆呆地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