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以后就是他们的新家,大头坐在那里朝四周看着,他看到孙队长带着人,已经用夯模,在夯第二层土墙,这一层土墙夯完之后,今天就要收工,这院墙也差不多到了八九十公分高。
新夯的泥土墙,在下面的墙体没干之前,一次不能夯太多层,一天最多往上夯三夯模,一米多高,不然会坍塌。保险起见,一般都是往上夯两层后,隔一个晚上,等下面夯好的泥墙变得坚固,接着再往上面夯,这一堵两米多高的院墙,全部夯完要三天的时间。
完工之后,有条件的人家,就在院墙上覆盖一层瓦片,时间长了,院墙上的瓦顶会长出瓦松。很奇怪的,院墙和台门顶上的瓦顶,很容易长出瓦松,但房顶的瓦片,基本很少长瓦松,这是什么道理,大头不明白,他想下次看到老朱,一定要问问。
然后大头想起来,老朱他们一家,已经不在睦城,老朱从电子管厂,被调去嘉兴的一家工厂,还是当工程师。但那家工厂很大,有五六个工程师,工程师上面,还有一个总工程师,不像老朱在电子管厂的时候,全厂只有他一个工程师,下面四五个技术员,都归他管。
大头听老莫和顾栋梁他们说,老朱调去那家工厂,其实是吃了瘪的,但没办法,他老婆一定要去,说是嘉兴离上海近,回上海方便。老朱很怕老婆。
要是没有条件的人家,院墙砌好后,就会在顶上铺一层稻草,上面用砖块压着稻草,这样的院墙时间长了,顶上不会长出瓦松,但会长出一排狗尾巴草。
建阳家原来的这堵院墙,院墙上长着的就是狗尾巴草,而过去台门那边的墙顶,却长着瓦松,显然,这边的这堵墙,已经不是许蔚家原来的院墙,是后来砌的。原来这院子比现在还要大,连到通往井边的那条弄堂,为了建边上的公共厕所,已经被挖去一块。
靠近这堵院墙的地方,孙队长他们挖了一个石灰池,石灰池里灌了水,把生石灰倒进去后,会养成熟石灰。院子的角落,堆着一大堆从镇外山脚挖来的黄色的粘土。用这石灰和粘土,还有沙子,混合成的三合土,就是砌地基造房子的主要材料。
那时这样的一幢房子,整个外面房子的主体下来,是用不到一点钢筋和水泥的,砌地基和门框窗框,用的都是三合土,门框和窗框顶上,是用一块厚木板,当作是后来会用到的钢筋水泥的现浇板,墙顶上架起的房梁和椽子,用的也都是木头。
只有等到房子造好,里面要浇水泥地面时,才会用到水泥。
这黄色的粘土作用很大,睦城到处都是,取得很方便,又不用花钱。睦城人造房子砌地基用的三合土会用到它,砌灶台的时候,用的也是这种黄粘土,夯墙的时候,在泥巴里掺糯米浆的同时,也会掺一些黄粘土,增加泥巴的粘合性。
连煤球厂里做煤球,也会在煤灰里掺黄粘土,不然煤灰就很难变成坚固的球状。到了后来,煤球厂也开始做煤饼的时候,也一样需要在做煤饼的煤粉里面掺这种黄粘土。
大头和国梁两个人坐在香泡树下,国梁问:“你后来有没有看到建阳?”
大头摇了摇头,说没有。看样子国梁也知道了那天建阳爸爸和老莫吵架的事情,才会问这话。
“华平呢?”国梁又问。
“看到过,不过华平昨天已经走了,去桐庐。”大头说着扭头看看国梁,问:“你呢?你就不准备找个工作,整天就像个二流子,在街上晃?”
国梁哈哈大笑:“还问我,你呢,你这个逼不是和我一样,每天也闲着没事,你怎么不去找个工作?”
大头叹了口气:“我是农业户啊,要是居民户,肯定早就进工厂了,其他单位不好说,胡海洋爸爸胡司令那里,他肯定会收我。可惜我是农业户,要干活只能去生产队,现在就和他们一起在这里造房子,要进工厂,最多也只能当个临时工。”
国梁跟着叹口气:“我没地方去啊,这睦城镇上的单位,哪个会要我,我又没有一个杀猪佬的外公,可以老是给人送猪大肠。妈个逼,我从江山转学来向阳红小学,还是你妈妈帮的忙,我妈妈和我讲了,送校长的一大罐猪油,还是你妈妈给的。”
大头也笑起来,想想也是,没有后门,国梁还是一个上过公判大会挨批斗的,时不时还带着一帮赌博鬼和扎姘头的,在街上清运垃圾箱的知名人物,哪个单位敢要他。
大林当初能进睦城仪表厂当个正式工,还是因为厂里上塑料脸盆这个新产品,方方面面的关系都是老莫联系的,其他人没有什么话讲。另外小吴还帮了忙,镇里给开了后门。小吴也是看在,大林这些年,画毛主席像和写标语,一直都在帮镇里忙的份上。
镇里因此照顾大林,其他人也没有什么话讲。
自己有什么,自己去睦城镇委,除了调败杨狗,就是晃荡晃荡,也像一个二流子,屁忙也没有帮过。
现在让老莫再去给自己开后门,把自己弄进哪家镇办工厂,老莫也要等机会,相隔的时间还不能太近。
老莫现在可以去给自己开后门,弄进哪家镇办工厂当临时工,但他一直没有动静。
大头知道老莫不想这么干的原因,是他觉得,面子这种东西,不能老是让人给,这是有次数限定的,大小都一样。老莫不想现在去求人,是想着要求就求个大的,能让大头一次就进哪家镇办企业,变成正式工。
“我也不想进什么单位,像华平和建阳这样,一个月拿十二块钱,有屁的意思,我运气好的时候,一个晚上就能拿到他们一个月的工资。”国梁说。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啊,你还能一辈子靠赌博鬼和扎姘头的生活。”大头骂了一句。
国梁扭过头来盯着大头看,看了半天,他扑哧一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