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和许波把《天使望故乡》的原版书,和那一大叠稿纸都给了辛老师,还把老何的话转告给他。辛老师听了很高兴,第二天下午放学,他就跟着大头和许波来拜访老何。
两个人一见如故,坐在那里就聊了起来,大头和许波钻进边上的书架找书。不过他们两个人在说的话,特别是辛老师,他那浑厚的男中音,虽然竭力想压低,但低下去没一会,又重新响亮起来,他说的话,大头他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听辛老师自己和老何介绍说,他是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的,但他没有像外面传闻的,说是给汪精卫当过翻译,而是在四八年毕业之后,经学校的老师推荐,又经过两个多月的政治审查和考核,被招进南京政府所谓的政治组当翻译。
在那里工作了五个多月,他接到家里的来信,说是他母亲病危,他就请了假,从南京回来浙江开化老家服侍母亲,还没等他回去南京,南京就被解放了,原来的同事都去了台湾,他被留在了大陆。
因为这五个多月的工作经历,他就变成了一个历史有问题的人,还被隔离审查了,审查之后也查不出他有什么罪,他一个侍从室底层的工作人员,又是刚进去不久,他就是想沾满人民的鲜血也没资格。
这样,重用是肯定不能重用了,他就被分配到中学当一名老师。
辛老师和老何成为了朋友,和许波和大头也成为忘年交,他们的关系,超乎师生之上,可以说是亦师亦友。
辛老师年轻的时候,看过很多外国文学作品,他对很多作家和作品的理解,大头觉得,比那本《外国文学简编》里面说的还要好,辛老师说的都是人话,而那本书里,说的很多是口号,根本就不是在讨论作品本身。
辛老师的视野很开阔,他说起的很多作家和作品,大头连听都没有听到过。毕竟,他是靠在老何那里,挖宝一样,挖到什么看什么,对整个西方文学的架构和发展,是模糊的,而辛老师在圣约翰大学,上过美国文学史和西方文学史的课,他说起来的时候条理清晰。
而现在整个社会,特别是尼克松访华之后,已经出现了各种开放的迹象,大家再看国外和美国,已经不像前几年那样,觉得除了万恶就是万恶。包括很多外国书,也都以内部发行的形式在不断地出版和重版。
虽说是内部发行,但控制得并不严,新华书店很多时候,也会把这些内部出版的书,大大咧咧地摆到柜台上,几乎什么人都可以买。
睦城镇上,原来每个月都要刮一两次的红色台风,现在也还在刮,不过大家已经不把它叫红色台风,就是刮台风。老派和工人民兵们晚上出动,但他们要抓的大多是赌博的,偷盗的,扎姘头的,已经很少去人家的窗外偷听,也很少有人因为收听敌台而被抓。
对他们来说,抓收听敌台已经不是主要任务,抓传播手抄本的,还有传播各种政治流言,才是他们的重要任务。
这个时候,也是各种手抄本像《第二次握手》、《一双绣花鞋》和《少女之心》开始流行的时候,对大头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最刺激的就是看《少女之心》。
他们学校高中的一个男同学,看了《少女之心》后,趁着晚上,还从学校宿舍区那边的公共厕所,踩着男厕所下面的横档,爬到女厕所那边,偷看女同学上厕所,结果被抓到了。
学校马上组织了一场批斗大会,把这个同学押到台上批斗。批斗会结束之后,很多住在宿舍的女同学,晚上都不敢去上厕所。而全校的男同学,大家集体心痒痒,都想看看《少女之心》。
大头他们班里的一个男同学,悄悄地向大头展示一本本子,他捻开本子的封面,给大头看了一个题目,题目就是《少女之心》。大头大感兴趣,央求同学给他看看,同学提出条件,要他用两包瓜子来换,不然怎么也不肯给他看。
大头无奈,只能去十字街头买来两包瓜子给他,这家伙这才带着大头,去了小树林那里。
那天正好下着雨,两个人打着伞,《少女之心》很短,其实就是一篇几千字的短篇小说,大头打着伞,就在伞下看《少女之心》,那个同学在边上,一边吃着瓜子,一边给他放哨。
那一本手抄本的字抄得歪歪扭扭,字很难看,还有不少地方已经字迹模糊,大头看得很吃力,看了之后却大失所望,他觉得这个狗屁有什么可看的,还花了他两包瓜子,一包都不值。
里面描写的亲嘴,他和许波早就干过了,不要它教,至于其他的那些描写,水平很低劣,最多也就“离地三尺一条沟,一年四季水常流”的水平,和大头看过的那些外国书里的描写,比都没有办法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