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城镇里有几个大湖，从西往东，分别是西湖、宋家湖和东湖。和东湖隔着一道柳堤，还有一个四五个篮球场大小的外东湖。外东湖有暗渠和东湖相连，算不得一个独立的湖，主要是为边上那个泵站做配套。
不过这里，那一堤的柳树下面，也是睦城所有钓鱼爱好者最喜欢光顾的地方。
外东湖不属于养殖湖，但从东湖里，经常会有一些饿瘦的鱼，钻过安装在暗渠口子上的铁栅和铁网上的破洞，流窜到外东湖里，所以外东湖的渔产丰富。
这里允许大家自由垂钓，隔一道柳堤，你要是把钓饵放到堤坝那边的东湖，就是偷鱼，鱼种场就会来抓。
东湖是鱼种场的养殖湖，这里的水，除了一年一度的清塘，不会随便放。湖底的淤泥，也不能随便让人挖，不然就是掏了那些鲢鱼的老巢。
宋家湖已经被彻底毁坏，睦城酒厂的废水，睦城仪表厂的电镀废水，还有原来，被大火烧掉的无线电元件厂的工业废水，和睦城饭店的餐饮废水，都是直排到宋家湖里，宋家湖不仅湖水已经发出一股难闻的恶臭，大概连湖底的淤泥都已经有毒。
于是，每次镇上的几个生产大队，学大寨改田，需要塘泥的时候，都是抽干西湖的水，从西湖里面挖淤泥。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到了十一月底，温度已经降到十度左右。大头和许波他们，拿着扁担和簸箕，赶到学校的时候，大家脚上穿着的都是塑料凉鞋，或者光着脚，趿拉着一双破的解放鞋。
因为等会到了西湖边，大家都要打着赤脚走进湖里挑塘泥，脚上穿着鞋子，在烂泥巴里根本就走不动。
等到挑完塘泥，大家准备回家的时候，也找不到地方洗脚，只能一脚烂污地套进凉鞋或破解放鞋里。
大头他们男同学，等会都是一人挑着两只簸箕，女同学力气小，两个人用一根扁担，抬着一只簸箕。男同学的扁担，两头挂着两根绳子，绳子的头上，连着一个铁钩，用来钩住簸箕的毛竹提手。
大家排着队到了西湖边，今天来这里挑塘泥的，不光有大头他们睦城中学的全体师生，还有睦城区校初中部的全体师生，总共有两千多人，国梁华平和许涛磕了磕了响他们也都来了，只是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在哪里，也没有时间去找。
西湖边上，插着一面面彩旗迎风飘扬，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里，反复播放着电影《龙江颂》的插曲《让青春焕发出革命的光芒》：
“九龙江上摆战场，相互支援情谊长。抬头望，十里长堤人来往，斗地战天志气昂。我立志，学英雄，重担挑肩上，脚跟站田头，心向红太阳。争做时代的新闯将，让青春焕发出革命的光芒！”
女主角阿莲高亢透亮的声音在风中猎猎，倒也很应景。
还有两所学校的六七个文艺小分队，队员们个个身上穿着草绿色的军装，头上戴着没有五角星的军帽，腰里扎着阔牛皮带，分散在整个湖区。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快板，噼里啪啦的地打着，嘴里有的在唱着《红旗渠赞歌》：
“一锤一钎战太行，双手劈开万重山，清泉流进咱心田！”
有的在唱着《大寨人的故事》：“陈永贵带头挑扁担，三战狼窝掌，梯田变粮仓。”
那些苦巴着脸，准备开始挑塘泥的同学，看着这些脸上擦了胭脂，红光满面，站在湖堤上的同学，心里真是羡慕。
大头心里在想，早知道这样，自己就去学打快板了，他相信，凭他那几年在向阳红小学操场前面的台子上，练出的胆子和底气，自己要是站在这里，一定不会比这些逼差。
谢老师催着大家下去下去，快点下去。大家在湖堤上，把自己脚上的鞋子脱下来，扔在边上，扔成了一堆，把裤脚挽得高高的，接着拿起扁担和簸箕，走进冰冷的烂污泥里，嘴巴里嘶嘶着。
还算好，今天改田的地方离这里比较远，他们只要把塘泥，一担担挑上湖堤，接着踩过湖边已经被踩烂的菜地，挑到公路边，在那里堆成一堆。另外有龙山大队的社员在那里，把这些塘泥装到拖拉机和双轮车上，一车车运走。
这比他们前几次，直接挑到改田的现场要好。打着赤脚，挑着担子，走在满是小石子的路上，脚被硌得生疼，那个滋味可不是好受的。
不过，那样在路上的时候，人可以偷懒，想歇就歇一会，老师看不到。嫌担子太重，还可以用脚把簸箕里的塘泥扒拉掉一些，只要看着不是很过分，只剩下了一个底，到了目的地，记账的也不会管你。
这么短的距离就不行，那些老师，其实是自己挑累了，或者想偷个懒，他们就在湖堤和湖区走来走去，装作是在监督自己的学生，看到哪个在偷懒，就会冲他大叫大嚷。
那些调皮捣蛋，像国梁那样的货，每次大头听到高音喇叭里，阿莲的歌声停下来，开始播放一条批评消息的时候，那名单不管长短，肯定都会有国梁的名字。
大头站在那里大笑，朝四周看看，他看不到国梁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到底又做了什么。
他们把一担塘泥，挑到公路边，把塘泥倒掉，记账员会给他们一张盖了印戳的硬纸片，他们都把这叫做是塘泥票，把这塘泥票在口袋里放好。男同学一个人一担给一张塘泥票，女同学两个人一簸箕，拿到的也是一张塘泥票。
到了晚上收工，老师会一个个来收，你必须把塘泥票交了，才可以收工回家。
老师站在那里，拿着每个人的塘泥票数了数，凡是没有完成任务的，别人都可以回家了，他们不行。他们会被集中到一起，在留下来的几位老师的监督下，继续把没挑完的挑完，很多人是哭哭啼啼，一边不停地用手揉着自己已经红肿的肩膀，一边坚持着挑完的。
对那些超额完成的，第二天上午的高音喇叭里，也会播送一长串的名字，完成最多的同学，名字就排在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