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整个睦城,好像人人都在找各种关系,希望能买到睦城仪表厂生产的塑料脸盆。睦城仪表厂的人都被请托到了,他们就来找厂长,希望厂长能照顾照顾。
厂长也没有办法,注塑车间一天八个小时,满负荷生产,也只能生产四百多个脸盆,哪里应付得过来,如此波涛汹涌的需求,他实在没有办法照顾。
没办法照顾,那些来找他的人就骂骂咧咧,说是笑话,想不到自己厂里生产的东西,厂里人都买不到。
愤怒的人一多,厂长也害怕,他怕火会从自己的内部烧起来。
内部是这样,来自外部的压力就更大,厂办公楼只要有电话的办公室,每天不知道要接多少电话,都是要求来买脸盆的。这些电话,大多还不是个人打来的,而是睦城镇上的兄弟单位打来的,他们希望买了脸盆,能当福利和劳保用品发。
这些单位,个个都是狮子开大口,一说就是几百个,那就是他们一天的产量。
接着,就不仅是睦城的单位,连沙镇的单位,和他们那些外地的合作单位,也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纷纷打电话过来要买脸盆。
这些单位,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你今天不买他们的账,一转身,你有事要求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也不会买你的账。
厂长想想这事都觉得头大,他把几个人都叫过来,商量之后,觉得唯一的办法,只有扩大生产。
扩大生产,也没有办法说再增加一台注塑机,唯一可行的,就是实行三班倒。可注塑车间会操作注塑机的,只有马天宝大林和晓君三个人,三班倒的话,只能把他们三个分成三班,每个人各带一个班。
另外还要马上招工,给马天宝和大林晓君,都各招两个学徒工,跟着他们学习。
这样,就出现了一个滑稽的现象,晓君自己还是学徒,进厂也就几个月,她就要当起师父,带徒弟了。最滑稽的还是大林,他是学工,连学徒都还不是,他也要当师父,带起了学徒工。
但不这样做,又没有办法,他们不带,整个厂就没有其他的人能带。总不能都让马天宝带,马天宝这个车间主任,他自己都要当班,要是都让他来带,其他的两个班,人手就不够了。
“不管了,不管了,赶鸭子上架,他娘的也只能上了。”厂长和他们说。
那个时候工厂少,等着安排工作的人多,你只要在工厂找到工作,就不需要去农村插队。因此,哪怕像睦城仪表厂这样的镇办企业,想进来的人也是一大堆。
研究生产的会议,马上变成了研究招工的会,当然,在场的,要是有什么关系需要照顾,那就优先照顾。
还有,照这个势头,已经进来的原料,会比他们预计的消耗还要快。
进原材料这种事,本来和老莫无关,应该是供销科长的事,何况不管是兰州还是上海,老莫都把他领进门了。但供销科长还是不干,一定要老莫陪着他去:
“兰州的那个老张,他是你大哥,不是我大哥,不灵的。许家老二,好像也只认你这个邻居,老莫,这个事到现在,总共才做了一趟,还没有做顺,你不陪我去谁陪我去。”
厂长也说:“老莫,你他娘的就不要摆架子了,这事本来就是你起的头。”
老莫恼道:“你这是要赖上我了?”
厂长嘎嘎地笑:“还真是,就是赖上你了,要不然,原料接不上,他娘的,到时让马天宝和大林,来找你要。”
其他的人也都笑,老莫无奈,只能把这事接了下来。
老莫想起来了,他提出来,这个色母粒,每次都要从东德进口,也是麻烦,能不能找原来给我们供色母粒的厂,让他们攻关一下。他们要是能做,我们就省事了。
大家觉得老莫这个说法很对,厂长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技术科科长。
他们这样说的时候,哪个都没有想到,这其实是在自断财路。
生产塑料脸盆这事,难就难在要把国内国外的渠道,都串联起来,这样,才不是谁想生产就能生产的。要是所有的原材料,在国内都可以想办法采购到,那这生产塑料脸盆的厂家,接下来就会很多。
已经是十一月份,天气有些凉了,他们商量这些事情的时候,不是在办公室里,而是站在厂长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大家靠着栏杆和墙壁,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商量事情。
这个时候,从下面大门外,开进来一辆吉普车,高佬叫了一声:
“哪个大人物来了?”
大家都转过去看,都有些好奇。
吉普车开到院子里停下,一男一女两个人从车上下来,老莫随即一愣,他看到从吉普车上下来的那个女的,是桑水珠的妹妹桑珍珠,也就是在县委招待所担任接待科科长的那位。
桑水珠出事之后,老莫还是第一次看到她。
老莫想着,桑珍珠来这里,一定是来找自己的,他朝厂长摆摆手,赶紧就走到楼梯口,朝下走去。
走到一半,老莫和他们迎面碰上。桑珍珠看到老莫,板着脸,把头侧了侧,连招呼都没有和他打一个,就好像不认识他,老莫怔了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