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老莫从杭州回到睦城，他看看手表，还没到工厂下班的时间。
要是以往，别说下午四点多钟，就是中午出差回来，老莫也是直接回家，在家里赖上半天，等到第二天上午才去厂里上班。
当天下午和晚上，老莫会在家里，把包里的那些住宿发票和车票，特别是公交车票，五分一毛一毛五两毛，一张张分别理清楚，再一张张贴到报销单后面，贴成厚厚的一叠。第二天去厂里上班的时候，找厂长汇报这次出差情况的同时，让厂长把字签了，拿去财务科报销。
每次出差之前，老莫都会去财务科，预支一笔差旅费，一般都会多预支一点。出差回来，要是自己扎扎账之后，发现兜里的钱，不够还财务的，这报销单据厂长签字之后，他就不拿去财务科，而是在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放着，等到发了工资，有钱再去财务科报销。
桑水珠刚出事的那段时间，家里经济困难，老莫的口袋，常常干净得好像刚洗过一样，他就有好几次，是过了两三个月，才能凑齐还财务的钱，去财务科把这些单据交掉，把借条拿回来撕掉。
不过，自从细妹和双林走了，大林也上班之后，他们家里的三个人，有两个人在拿工资，经济就宽裕了。老莫每次出差回来，都是第二天就去财务科报销，省得报销单据在自己抽屉，搞来搞去不知道搞到哪里去。
今天，老莫出了车站，兴冲冲地就跑去厂里，跑进传达室看到，马天宝坐在传达室看报纸，他把自己的旅行包，扔给了马天宝，他自己拿着一个用报纸包起来的东西，就去了厂长办公室。
厂长坐在那里，看到老莫进来还奇怪，笑道：“老莫，今天你怎么这么积极，想要搪瓷茶缸了？”
那个时候，工厂每个季度都会评先进生产者，先进生产者的奖品，就是一只白色的搪瓷茶缸，上面印着“先进生产者”几个字。厂长笑话老莫这么积极，就是问他是不是想当先进生产者。
老莫瞪了他一眼，骂道：“我这是给厂里带好东西来了，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嚯嚯，老莫这一说，厂长也来了兴趣，他连忙站了起来。
老莫把东西放在厂长的办公桌上，接着把外面的报纸打开，厂长“咦”地一声，他看到桌子上是一个红色的脸盆，不过不是搪瓷脸盆，而是塑料的。
厂长把脸盆拿在手里掂了掂，很轻，用手甩了甩，还有点软。
老莫把脸盆从厂长手里夺过去，扔在地上，脸盆在地上“噗”地一声，还弹了两下，接着不动了。
老莫弯腰把脸盆捡起来，交还给厂长。这脸盆掉在地上，当然不会和搪瓷脸盆一样，发出“嘡啷”的声响，会磕掉一大块搪瓷。厂长仔细看看，这脸盆一条裂纹都没有，大为惊奇。
“老莫，这个是什么做的，这么牢？”
睦城仪表厂的仪表壳和仪表刻度盘的外壳，有胶木和有机玻璃的，但不管是胶木还是有机玻璃，要是这样摔在地上，肯定会破，不可能连一条裂缝都没有。
“这是聚丙烯做的，原材料是兰州化学工业公司生产的，我这次在上海，碰到了他们的销售处处长，他告诉我，像我们这样的镇办企业，他们不可能直接给我们供货，但我们要是通过县物资局，向他们提出采购申请，他们就会供应。
“这家伙很喜欢喝酒，一起喝了两顿酒之后，他拍着胸脯向我保证，只要我们拿着县物资局的介绍信和采购申请，他那里肯定保质保量供应，要是做不到，让我去拿他的头。”
厂长吓了一跳，睁大眼睛问：“老莫，你是说，我们可以来生产这个脸盆？”
“对啊，为什么不可以，你就说说，这个脸盆和搪瓷脸盆相比怎么样，我已经算过，一只脸盆的成本，不会超过一块钱，要是我们出厂价一块五，你说会不会有人要？”
成本一块，出厂价一块五，那毛利就是百分之五十了，人家进去之后，卖两块钱一只，那也很划算啊，搪瓷脸盆一只要卖三块多呢。
厂长走到外面走廊，大喊一声：“过来，过来，你们他娘的，都给我过来看。”
他这一叫，大家都不知道什么事，几个办公室的人，生产科和供销科技术科，连财务科的人都跑了出来，大家朝这边张望，厂长朝他们招招手，他们就都走了过来。
七八个人挤进厂长办公室，厂长让他们看看这个脸盆怎么样，大家拿起来传着看，都很稀奇，他们以前还没有见过塑料的脸盆，这么轻，颜色是红的，色泽均匀，还这么好看。
老莫拿过去，再次把塑料脸盆扔在地上，大家看着这脸盆在地上弹着，一点事也没有，就更稀奇。
厂长手里拿着脸盆，问供销科长，要是让你卖一块八，你能不能卖掉？
“多少，多少，一块八？这种脸盆，这么轻，还掉地上都不会破的，你有多少，拿来拿来，你有多少我卖多少。”供销科长大叫。
厂长这才有些得意地说：“那你们说说，我们来生产这个脸盆怎么样？”
其他人一听，马上就说好啊，要是我们能生产这个，那还不好。
不过，叫完好之后，大家疑问也出来了，生产科长高佬问：“这么大的脸盆，我们的胶木压机压不出来吧？”
老莫点点头：“压机肯定不行，这个要用注塑机，三百吨的液压注塑机，我已经了解清楚，柳州有一家工厂，生产这种注塑机，我给他们厂里都打过电话了，他们生产的螺杆式卧式注塑机，一台售价是九万二，我们也是凭县物资局的介绍信，可以去采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