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老胡胡司令的第一件事情,和大多数早起的睦城人一样,也是生煤球炉。
煤球炉的烟大,不能在房间里面生,要在外面生好之后,再拎回来厨房。
胡司令撕了一张报纸塞在屁股口袋里,又在一只铁簸箕里,用火钳夹了炭和煤球,还在炭和煤球上放了一把扇子,这才一只手拿着铁簸箕,一只手拎着煤球炉走出去。
走到房子前面的空地,已经有两三个人在这里生煤球炉,大家互相打着招呼。
有人走过来,给了老胡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老胡看了大喜,赶紧说谢谢,谢谢。
这是厂里用来擦拭机器的纱线,上面已经沾满机油,用这个拿来生火,火起来会很快。
胡司令把铁簸箕和煤球炉放下,他把那团粘了机油的纱线,先放进炉膛里。然后从屁股口袋拿出那张报纸,揉了揉,再抓成一团,把报纸塞进煤球炉的炉膛,在那团纱线上面。接着把那几块炭也放进去,压住了报纸的三分之二,露出一角在外面。
拿火柴把报纸点着,胡司令扔下火柴,马上拿扇子在煤球炉下面的口子,啪嗒啪嗒扇着,一股浓烟从煤球炉的炉膛里冒出来,煤球炉就像一个烟囱。还带着一股很重的机油味,这机油味,在这个时候让人闻着觉得很踏实。
很快,里面的报纸燃尽,那一团纱线应该还在燃着,炭有了星星之火,烟还继续再冒。
胡司令拿着扇子继续扇,终于,有明火和更呛人的烟从炉膛冒出来,那是还没有燃烧干净的木炭发出来的。胡司令把铁簸箕里的煤球倒进煤球炉,继续拿扇子扇着,他要靠着炭的火力,把上面的煤球引燃。
胡司令还在这里扇着,他看到有一个人朝他这边跑过来,那是他们厂传达室的。
胡司令忍不住站直身子。
“胡司令,胡司令。”那人远远地看到胡司令就叫,胡司令站在那里看着他。
“胡司……哦哦,胡厂长,不好了,出出出事情了,大事情。”那人跑到近前,气喘吁吁地说。
“什么事,你不要急,慢慢讲。”胡司令用手里的扇子朝他挥挥,和他说。
那个人不急是不可能的,慢慢讲更是不可能,他急急地把事情和胡司令一说,胡司令也急了起来:
“好好,我马上过去厂里,你快去,快去叫章科长也赶过去。”
保卫科的章科长,家也在这个院子里。
那人马上跑开,胡司令看看煤球炉,煤球好像已经点着了,顾不得,胡司令拎着煤球炉和铁簸箕回去,经过胡卫平房间门口,他用脚踢了两下胡卫平的房门,叫着:
“胡卫平,起来,做稀饭。”
胡司令骑着自行车到了厂门口,厂大门还关着,他冲到边上传达室的小门下了车。里面有人想和他说什么,他也没功夫理他,而是拎着自行车穿过传达室,在传达室的另外一边门进到厂里面,把自行车在地上一顿,人已经骑到自行车上。
他没有朝停车棚骑去,而是朝着办公楼方向骑去,抬着头朝办公楼看着,越看就越心惊,骑到楼前,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从车上跨下来,还是摔下来的。
胡司令看到,金玲把自己挂在了办公楼前面,一根绳子通到了楼顶。
接下来的好几天,胡司令经常会坐在那里发呆,他想不清楚,是不是自己害了金玲。要是那天,辛主任提出厂里不要保金玲,不用去管她,自己没有反对,那么金玲肯定会被派出所,送去沙镇的看守所。
金玲要是在沙镇的看守所,她就是想自杀也自杀不了,她就还会活着。
胡司令真的想不清楚,自己保她的那个决定,是不是害死了她。
杨明被抓了,金玲自杀了,黑牡丹还活着,还在厂里,但她已经彻底臭了。
不管她是在厂里走着,还是在车间里走着,很多人都躲着她,或者就当没有看见她。还有些人,看到她走过来就一脸鄙夷,猛哼一声。那种一堆人围在那里,看到她过来就和她嬉笑怒骂的场景已经看不到,现在她走到哪里,带着的都是一个孤单的身影。
她走去车间,检查出有人完成的产品有虚焊。刚刚她走近的时候,那人就已经把头别了过去,黑牡丹连叫都不敢叫她,她只能拿起电烙铁,自己把虚焊的地方焊实了。
拿着盖了章的合格证,走去那一长条包装的工作台,本来,她在挂着合格证,那些老娘就挤到她身边,一边和她开着玩笑,一边把一只只电表,装进纸盒里。现在她一走过去,那几个老娘就走去工作台的那头,躲瘟神一样躲着她。
她一个人站在这头,把一只只电表都挂上合格证,走开去,那几个老娘这才过来,开始包装。
黑牡丹人还没有走远,就听到身后有老娘在叫,真臭,真臭,连合格证都是臭的。
马上有另外一个老娘说,买到这个电表的人家要倒霉了。
众人一起大笑。
黑牡丹脸如死灰,她连回头瞪她们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低着头,眼里瞬间噙满泪水,急匆匆走开。
走进楼梯口的办公室,师父看到她走进来,他就站了起来,走去车间里面,现在他一整天基本都待在车间里,很少会在办公室。
整个厂里,现在只有大林还一如既往,只要有空,电工班他不去了,都是往黑牡丹这里跑。
每次看到大林进来,黑牡丹眼睛会一亮,轻声说一句:
“你来了。”
大林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来。坐下来之后,两个人也没有什么话,黑牡丹的脸色在大林进来的一瞬,也跟着目光一起灿烂一会,跟着就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