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是个例,他一下班,就匆匆地往家里赶,吃完中饭,没过一会,又要往厂里赶。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从厂里走到家里,差不多要走二十分钟。
大林不能去食堂吃饭,他买不了菜票也买不了饭票,买菜票是要把你的肉票和油票都交给厂里,而买饭票是要粮票的。大林没有粮票,家里老莫辛辛苦苦省下来的那点粮票,是要去粮站买米,用来掺进煤油米里的。
而他们农业户的肉票和油票,是生产队发的,票面和街道或者厂里发的不一样,拿着那样的肉票和油票去买菜票,大林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怪物。
这也是黑牡丹来叫他一起去食堂吃饭,他不敢去的原因,他连饭菜票都没有,还怎么去。
厂里其他的临时工,都是自己用搪瓷罐带来饭菜,到了吃饭的时间,他们就缩在哪个角落,一起吃着自己带来的冷饭冷菜。大林和他们一样都是临时工,但他情愿走那么多的路,也不想和他们一起吃饭。
大林走回到家里,老莫和大头都在等着他回来吃饭,三个人在桌子边坐下,老莫问他上午在厂里怎么样,大林说还好。
老莫把自行车钥匙给大林,和他说:“这车你骑。”
大林说不要。
“拿着,你路远,我才一点点路。”老莫和大林说。
确实,老莫走到向阳红小学门口,穿过对面的收购站弄堂,就到了睦城仪表厂的大门。要是下了高磡,走边上吊死鬼弄堂,穿过去就是睦城仪表厂的后门。
大林这才把自行车钥匙收下。
老莫站了起来,走到写字台那里,拿钥匙打开中间带锁的抽屉,里面有一只铁的饼干盒,老莫打开铁盒,里面有一块手表,这块手表,还是他那天陪桑水珠去专案组自首的时候,最后他要走,桑水珠从自己手上摘下来的,和他说以后给细妹,现在看来,细妹已经用不到。
老莫把手表拿出来,走回来坐下,他把这只手表放在大林面前,和他说:
“上班了,要有时间观念,这只手表是你妈妈的,给你。”
大林看着,这是一块女式上海牌手表,他迟疑着没有伸手去拿。老莫好像看出他的心思,他把自己腕上的手表摘下来,和大林说:
“我和你换一块。”
他把那只女式手表,戴到了自己的手腕上。
吃完中饭,大林手上戴着手表,他的个子矮,坐在自行车座上,双脚踩不到脚蹬,他是站在那里骑着自行车的。骑着车戴着手表去上班,大林感觉到了不一样。
一条标语,大林用不了一天的时间就已写完,工厂里并没有像老胡说的那么多标语需要写,大林更不可能每天拎着油漆桶,去把杭州电表厂所有的墙壁刷满标语,那他会被人认为是疯子。
写完标语,大林接着就去出黑板报,那个时候,每家工厂在大门进去,都会有一块黑板,这黑板用来写各种通知,从报纸上摘抄下来的通讯和小文章,还有各种劳动竞赛和学习竞赛的成绩单。
大林的字写得好,他去出过一次黑板报之后,办公楼里每个科室要出什么通知,都来找大林,让他帮助去黑板上写通知。其实也是欺负他是个小孩,叫得动,还有人更是知道他是个临时工,喜欢使唤他。
除了写标语和出黑板报之外,大林每天最主要的工作,是拿着头上有大头针一样的笔尖的铁笔刻钢板。把一张蜡纸刻完,还要负责拿出油印机开始印刷。
他把蜡纸平摊在油印机的纱框上,然后用押条把蜡纸固定住,接着就开始调制油墨。对大林来说,最艰难也最害怕的就是调制油墨,不是调制油墨有多大的技术难度,对大林来说,掌握油墨的稠稀太简单了,而是调制油墨的时候要用煤油。
每次,大林一闻到煤油味就想吐。
油墨调制完成,把油墨用滚筒均匀地涂抹在纱网里,接着就要用手拿着橡胶辊,在纱框来回滚动,让油墨透过下面的蜡纸,印刷在白纸上。
用油印机印刷的时候,别人都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印,一个负责更换下面的纸,大林一个人就可以完成全部操作。这样能者多劳,整个厂里刻钢板和印刷的活,很快就都变成大林的份内事。
工厂里需要刻钢板和油印的活还是很多的,那个时候的工厂,一三五要组织学习,还要开展各种竞赛,学习资料都需要大林这里刻出来,油印出来。还有车间里的各种表格,甚至是开水票和洗澡票,也都需要大林印出来。
大林每天晚上下班,脸上手上衣服上,都沾着油墨,大头给他取了个外号,叫油墨大师。大头自以为很幽默,大林听着,除了朝他瞪眼睛,就是苦笑。
去工厂里上班之后,大林迅速地成熟起来,在他自己看来,都感觉和大头国梁许蔚华平他们,甚至是和他同龄的建阳,都已经拉开距离,感觉自己和他们已经是两类人,他们还是小孩,而他,已经是大人了。
他们还是那种伸手要问家长要零花钱的人,而大林已经是挣工资的人。他们只能趁着家长不注意,偷偷地拿他们的手表戴戴过过瘾,更多的是在手腕上用钢笔画块手表,而大林,已经是堂堂正正戴着手表的人。
这挣工资,好像和他在睦城饭店门口摆摊还不一样,虽然都是挣钱,但一个好像是小打小闹,从家里到睦城饭店门口,中间没有中断。而另外一个,等他站在自行车上,朝厂里骑着的时候,他好像就在进行着角色的转变。
哪怕从统计学的意义上,也把他归入了一个阶级,工人阶级。
大林现在除了个子还是比工厂的那些学徒工小之外,他的说话和做派,都和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区别。
大林在迅速成熟的时候,他的话开始减少,那种畅怀大笑的时间在迅速退潮,沉默开始更多地降临在,这个从少年开始往青年工人蜕变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