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波和许涛,现在放学还会帮助大头去拔猪草,但三个人好像约好一样,走到耶稣堂弄口都没有转进去,而是走了过去,去走龙山大队加工厂边上的双桂坊。
三个人一路都沉默着,直到走到镇外,这才松一口气,整个人好像放松下来。但到了镇外,谢春燕的影子还是无所不在,这里是谢春燕来过的,她在这里还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们都会一一想起。
不过这个时候,他们再想起来的时候,就只有悲伤和思念。
常常,许波会说:
“哎哎,大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那天来这里的时候,春燕她……”
话还没有说完,许波就哭了起来,接着许涛也哭起来,大头的眼眶也红了。
笑容从李老师的脸上消失了,她现在每天都皱着眉头,看上去忧心忡忡的样子,看到大头,会和他说,大头,你要小心啊。
大头点点头说:“我知道的,李老师。”
李老师也点点头,走过去看到许波,和她说:“许波,你千万要小心啊。”
许波不知道李老师要她小心什么,不过她也点头说:“我知道了,李老师。”
李老师走过去,突然又站住了,叫着:“许波,来来。”
许波走了过去,李老师问:“你爸爸最近还去不去上海,要是他去上海,你和我说,我还想让他给我带点东西。”
许波愣在那里,一脸错愕,她爸爸都已经宣判了,判刑五年。公判大会那天,李老师还让她们俩姐妹不要去冶校,让她们跟着大头去他家里,李老师会不知道她爸爸已经去坐牢了?
李老师叹了口气:“唉,大家的橡皮又要用光了。”
许波哦哦地点着头,赶紧走开,进了教室跑过来和大头说,大头告诉她说,李老师这是被吓去了。
谢春燕据说死得很惨,怎么个惨法,大头那天在急诊室,他也没有看到过。在他之前,李老师到的时候,她不肯相信谢春燕已经死了,急诊室的医生把盖在谢春燕脸上的白布掀开给她看了,李老师当时就愣在那里,愣了好几分钟。
她可是从部队下来的,死人她当然见过,但没见过这么惨的。
还是许昉到了,看到李老师怔在那里,一脸煞白,他把急诊室的医生痛骂了一顿,把白布给谢春燕盖了回去。
大头觉得,李老师一定是被吓去了。
许波听大头这么说,她也觉得是,问,那我们怎么能帮她,大头?
大头说:“听话,听话就是帮她。”
许波哦了一声。
上午的第四节是语文课,学的是《纪念白求恩》,李老师戴着眼镜,脸色看上去很苍白,她手里拿着课本,用她那带点四川口音的普通话,在前面讲台读着课文,读到“白求恩同志是个医生,他以医疗为职业,对技术精益求精……”时,她突然停了下来。
她的嘴唇紧抿,眼睛先是看看前面空着的谢春燕的座位,然后默默地抬起头,看着教室的后面一动不动。她整个人呆在那里,就好像大头他们玩木头人游戏,点到“不会讲话不会动”时一样,她真的就没有讲话没有动。
下面的学生也都呆呆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坐在最前排的同学轻轻地叫着:“李老师,李老师。”
李老师根本就没有听到,她的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教室的后面,不仅整个人很僵硬,连她的目光也跟着僵硬和空洞起来,让人看着都感觉有些害怕。
前面的同学都扭过头来,朝后看着大头,大头站了起来,他想走过去又有些害怕走过去,这样的李老师是他们从来没见过的,完全陌生的李老师。
大头站在自己的座位上,也在犹豫着。
李老师似乎根本就没看到起立的大头,她还是呆呆地站着。
这样过了差不多七八分钟,李老师长长地吁了口气,接着她整个人和目光,都活了回来。她转过身,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教室里的同学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这是要去哪里。
“你这个逼快去看看啊。”詹国标和大头说。
大头“哦”了一声,醒悟过来,他从教室的前门走出去,走到外面的走廊朝楼下看着,看到李老师已经走到一楼,走去了前面。
大头走回到教室,教室里已经吵乱成一团,大头这个时候,最应该做的是去找施主任或者贾大爷,但大头觉得,让他们看到李老师这样是丢脸的事,他不想李老师丢脸。
大头走去前面讲台,大叫一声:
“不要吵了。”
教室里的同学都安静下来,看着他。大头站在那里,他看到谢春燕的座位还空着,心里一阵难过,这个时候,他好像理解了李老师站在这里的心情。
“大头。”华平叫了他一声。
大头摇了摇头,他接着说:“接下来大家自己看书,都不许吵。”
“可不可以看其他书啊?”华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