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林走了,国爱香把大林和大头赶到了大房间,让他们睡在原来细妹和双林的那张床上,她把大林和大头的房间,改成一个猪圈,买回来一只猪崽养起来。
很多年以后,大头的儿子问过大头一个问题,这可能也是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都会有的疑问。他说,你们说那个时候没有肉吃,不是可以自己养猪吗,为什么不多养几头猪,家里有好多头猪,想吃的时候就杀一头,不就可以像我们一样,肉可以吃到吐了。
大头听到这样的话,只能哑然失笑,现在的年轻人凭着想象,和网上那些零碎的半吊子的信息,是不可能知道,连人都养不活的时候,猪也一样养不活,更养不起。
那个时候,还没有猪饲料,就是有,大概也买不起,家里面养猪,只能靠去碾米和碾面粉,从加工厂挑回来的麦麸和糠,就是麦麸和糠,也不能餐餐给猪吃,那也会很快就吃完。
那个时候,睦城没有养猪的人家,家家的厨房里,也都会放着一只泔水桶,这只泔水桶,是养猪的人家放的,隔几天会提着一只木桶,来倒一次泔水。
泔水桶里,其实也清汤寡水,可怜得很,那时的人家,是几乎没有什么剩饭剩菜的,大夏天的,就是饭菜馊了坏了,也舍不得倒掉,都是想办法吃掉。
买回来的蔬菜也是,能用的都尽量用了,连菜叶都很少摘掉。想一想豆腐渣和西瓜皮,都可以炒炒当一碗菜的年代,家家户户还会有多少餐余,那泔水桶里,不过是一些带点油花和米粒的刷锅水。
到了杀猪的时候,这些你放了泔水桶的人家,你是要送肉去给人家的。
养猪每天需要的,也是猪的主要猪食是猪草,把猪草切碎,在锅里煮熟了,拌进去一点糠或者麦麸,倒进石槽里给猪吃。一头猪养一年,大概也就一百多斤,到两百斤,那就已经很少见。
就是猪草,因为养猪的人家多,拔猪草的人就多,整个睦城的四周,猪草的生长,总是赶不上被拔的速度,猪草也很紧缺。
宋家湖里的水葫芦,最初就是当猪饲料引进的,刚开始的时候还卖钱,最后是白送给人家也不要。大家发现,这水葫芦养猪,猪吃不饱不算,还越养越瘦,根本不长肉,结果宋家湖里的水葫芦泛滥了,也不再有人要。
猪草不够,糠和麦麸不够,那就是去酒厂买酒糟,这个酒糟,都是做粮食酒的时候多出来的,和外面排到宋家湖,大家接去做酒糟饼的酒糟不一样,这个酒糟猪可以吃,所以要花钱买。
还有就是去大溪里,买船上人家从水底捞起来的水草,一双轮车的水草,要卖四五元,买回来切碎煮熟,屯在一只只大缸里。
这样一算,大概就知道,为什么说人都养不活的时候,猪也一样养不活,国爱香也只敢买一头猪崽回来养,不敢买更多。
双林走了,大林的《西沙之战》也画完了,家里的猪崽也抓来了,现在国爱香天天在叫骂,说是她又要养猪,又要收菜,又要养这一家人,腰都快累脱臼了,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老天要这么惩罚她。
老莫听了装听不见,大林和大头听了也装听不见。不过大林,拿起了挑柴棒和捆柴绳,腰里扎着麻绳编的腰带,腰带上有一个木头的刀鞘,插着柴刀,再带着两个冷饭团,大林上山去砍柴了。
桑水珠在的时候,家里的柴禾都是生产大队,整拖拉机整拖拉机送来的硬柴,就是在华平建阳和许蔚,挑着猪头篮,他们上山去扒松毛丝,捡松毛球的时候,大林和大头也没上过山,这还是大林第一次上山。
也没有伴,其他人都还要上学,大林不知道去乌龙山顶砍硬柴的路怎么走,他只能在乌龙山脚找一些毛柴。毛柴不好找,常常要砍好了一捆,背着它,翻一个山坳,才能找到另外的毛柴。
毛柴砍回来晒干又不经烧,加上家里现在除了做菜煮饭,还要烧猪食,大林能挑回来的柴捆又小,一天就会烧去半担柴,这就需要天晴,每天上山去砍,不砍家里的柴禾就接续不上。
大林背着砍柴棒,天才蒙蒙亮就出门,走到睦城镇委门口,还没到磕了磕了响家门口的时候,他的心就紧了起来。尽管知道磕了磕了响不可能这么早起来去上学,大林还是站住了,不敢往前走,他真的怕磕了磕了响看到他这副样子。
犹豫了一会,大林转过身,重新往回走,走到了高磡下面继续往前,他决定从府前街绕道到北门街出城。虽然走这条路要远一些,路上的人还多,看到他背着挑柴棒,接头交耳的就更多,但他顾不得这么多了,心里只想着不要让磕了磕了响看到就行。
大林低着头,匆匆地往前走,最让他难堪的还是,这个时候,不管他走哪条路,都正好是环卫所的环卫车,出来倒马桶的时间。
那些倒马桶的环卫工人,都认识大林,看到他就会“大林大林”地叫,他们其实并没有恶意,但在大林听来,都是在看自己的笑话,他一边胡乱地应着,一边逃也似地从他们身边逃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