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把行李箱和旅行包在床底下放好。圆圆以前从来也没坐过火车，更别说卧铺火车，她看到这里的床是三层的，马上兴奋起来，先爬上一张床铺，接着又爬去对面床，还想顺着梯子往上面爬的时候，被黑牡丹制止。
大头看着圆圆，明显感觉她离开沙镇，到了杭州，见过这么多她以前见都没见过的东西之后，胆子大了起来，变得顽皮了，大头看着就觉得很高兴。
他想到自己，从他出生开始，虽然那个时候家里很贫困，自己连奶都没有得吃，要靠喝凉水充饥，但那时大家都穷，穷就不稀奇，不会让人觉得没尊严，他们家还是个幸福的家。
后来随着桑水珠工作的变化，家里的条件变得越来越好，甚至被人羡慕时，那个时候，他们家的几个小孩，特别是大头，现在想起来，心里是有些膨胀的。
他因此会被任命为学校学生的负责人，也就因为这样，小时有点大舌头，唱歌都会跑调的他，居然也敢上台去领唱，去喊口号，胡乱挥舞着双手，煞有介事指挥。还带着学校的游行队伍，在睦城的街上游行，他在边上挥着小红旗，领喊口号，接受众人的瞩目。
大头小时候确实是个人来疯，但这人来疯，其实后面是有桑水珠托着。
也是因为桑水珠，细妹在学校里，会显得很骄傲，让很多的女孩子们都嫉妒她。
等到桑水珠出事，大头觉得，他们几个小孩，就如圆圆这样，像被针戳到的气球，瞬间紧缩自己，最好别人连看都看不到他们。那个时候，他们就像是躲在黑暗角落里的小动物，一边瑟瑟发抖，一边用一双眼睛，惊恐地看着外面。
大头现在都能想象那目光，很像是灯芯上的火苗，飘忽不定，一有什么，就会“啪”地爆开，人跟着惊惶地跑开。
大头和黑牡丹面对面坐在两张床上，黑牡丹看着大头，和他说：
“大头，谢谢你。”
大头问：“谢我什么？”
“一路都这么照顾我们，老实说，要不是跟着你，说不定我和圆圆，到了杭州都还会犹豫，会吓得逃回沙镇去，有你在，心里觉得很踏实。”
大头笑了笑：“不要这么说，向红姐，我本来也是要去深圳有事情，你们不去我也要去，你们去了，还正好有伴，像这样坐几十个小时的火车，很无聊的。”
黑牡丹抿嘴笑笑，没有再说。
圆圆从她们自己的那张床，爬到了大头这张，爬到大头身后，抓着他的脖子，还想爬到大头的肩膀上来。黑牡丹叫着“圆圆”，大头说，“没关系，让她玩”，他伸手抓到圆圆，把圆圆从身后抓到他的前面，圆圆咯咯笑着挣脱他，钻到后面，继续要爬他的肩膀。
列车已经启动，哐齐哐齐，从车窗外掠过的，起先是连绵不绝的房子，接着就是连绵不绝的田野。
程华达找过来了，黑牡丹看到，连忙站起来，从大头的床上捉到圆圆，抱在自己大腿上，大头往边上让让，程华达坐了下来。
大头问：“你怎么不在卧铺车这里，去坐硬座，你缺这两个钱？”
程华达微微一笑，他推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和大头说：
“是厂里的财务制度有规定，像他们这样非重要的出差，只能坐火车硬座，我也不好坏了这个制度。我当然可以坐卧铺，但你想想，大家一起出来的，我还带着他们，结果上了火车，自己去睡卧铺，搞特殊化，那也太不像话了，你说是不是？”
大头点了点头，人还真是这样，享受的时候，他不一定会想到别人，但吃苦的时候，是一定想大家跟着一起吃的，只要看到别人也和自己一样在吃苦，这苦也就没那么苦。
程华达继续说：
“再说，我经常在外面出差，又不是哪里都是杭州，都会有关系，可以买到卧铺票，到了很多地方，能买到坐票就不错了，别说卧铺。不过，我倒是经常会坐卧铺，到了哪里都坐卧铺。”
黑牡丹听着奇怪，觉得他这话说得颠三倒四，前面还说不是到哪里都能买到卧铺票，后面怎么又说经常坐卧铺了，黑牡丹问：
“你到哪里都有关系？”
“没有，会有什么关系。”程华达笑笑说，“我到哪里，上火车之前，就先准备两张报纸，上了火车就马上找，看到哪个座椅下面空着，把报纸一铺，人就钻进去躺下，这不就是卧铺，和这里有什么区别。”
程华达说着的时候，用手拍了拍坐着的床，大头和黑牡丹都笑了起来。
“还有，你们知道钻到座位下面，有什么好处？”程华达问。
黑牡丹摇着头，大头想起自己和国梁陈银富第一次去广州时，那些诸暨人就这样带着珍珠坐火车，他说：
“不会被检查？”
“好好，多答题你答对了一点，还有呢？”
大头想了想，他又想到陈银富也钻到座位底下睡过觉，钻到下面的时候，还带着一包钱，他说：
“还不怕小偷光顾，小偷只会偷行李架上的行李，或者坐着站着的人的钱包，没有小偷会钻到座椅底下去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