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说过,看画的那些人,在看到大林的这幅《捉泥鳅》,觉得画得好、画得像的同时,又隐隐约约觉得这画好像和他们看到过的画,都不一样。
这幅画现在还在,如果现在你有机会看到它,再把它和同时期的那些油画做比较,就能发现,区别是那么明显。
那时的美术作品崇尚的是“革命美学”,画面里的每个人物,不像是从日常生活中移植过去的,而是像在舞台上的亮相,有追光灯在追着他,他必然会摆出一个最佳角度的造型。
潘嘉峻的《我是海燕》里那个女架线员,即使披着雨衣,在狂风骤雨中,爬在电线杆上,拿着话筒在试电话线有没有接通,她在暴风雨中叫着“我是海燕”时,她的脸上仍然带着轻松愉快的微笑,脸色依然是红润的,好像刚涂了胭脂。
陈逸飞和徐纯中画的抗洪英雄金训华,即使在洪水中,也仍然会摆出一个类似《红灯记》里,李铁梅高举红灯的造型,以表达他的无所畏惧。他在洪水中,衣服很整齐,里面穿着白衬衫,两只手腕上的袖子,也挽得整整齐齐,看上去那些洪水,都是虚拟的。
而在所有画面中,不管是珍宝岛的战士,还是洪水中的金训华,或者是暴风雨中的女架线员,脸上身上都不许有污垢,一律都是红光满面,要不是他们的背景告诉了你们他身处在何地,你根本看不出他们是在战斗中,是在和洪水搏斗中,是在狂风骤雨中。
那个时候,大家普遍都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像老严他们睦城搬运队的搬运工人们,夏天主要是光膀子,即使穿着衣服,那衣服也是破烂不堪,谁会穿着一件新衣服去干体力活?
但在“红光亮”的美学原则指导下,这些油画里的人物,不管他在干什么,穿着的都是新衣服,光膀子那更是不允许出现的。
陈逸飞和魏景山的《开路先锋》里,那些筑路工人,在现实中他们的穿着肯定和老严他们一样,但在画里,他们不仅穿戴着整洁的衣服和帽子,最中心的那个扛着重荷的筑路工人,不仅一件黄色的背心锃亮,连挂在脖子里的毛巾也是雪白。
何绍教的《学耕》里,女知青在水田里跟着一位睦城的大嫂学耕田,她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就连那位农村妇女,也一样衣衫整洁,围着的也是一块新围裙。
她们即使在水田里干活,也不会像大林这幅画里的细妹和磕了磕了响一样,脸上身上都沾满泥巴,她们的农活真是轻松,充满了浪漫和诗意。
但实际上,在睦城的街上,你都很难看到穿这么好的女知青,更别说还有人会那么背,背到了穿着一件白衬衫去水田里干活。
所有的这些画,都已经远远地脱离了现实的生活,他们在画里表演着一种带有政治意涵的革命浪漫主义,是不必遵循生活的真实的。
看着这些画的人,会觉得“一眼假”,觉得这些画里的人,根本就不是自己的身边人,和看到大林的画时,虽然知道他们是老莫家的小孩,是老周的孙女,但会觉得很亲切,觉得这些就是自己家里的小孩,邻居的小孩,甚至是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这才是他们觉得看着这幅《捉泥鳅》,好像和自己看到过的那些画,有哪里不一样。
特别是画里的詹国标,怎么可以这样画,怎么可以穿着这么破烂的衣服,他们可是生在红旗下,长在阳光里,是祖国的新一代接班人,怎么可以穿得像叫花子一样?
虽然那个时候,在街上穿得和詹国标一样破烂的小孩还有不少。那时的小孩,脸普遍是菜色的,还有很多小孩,脸上有因为营养不良而造成的一块块白斑。但在画里,他们必须红光满面,必须手握着红缨枪,精神抖擞,衣衫整洁,一看就像是祖国的花朵。
大林的这幅画,可以说是让睦城人第一次看到了,原来艺术是可以表现生活的真实的,而当艺术开始表现生活的真实,而呈现出艺术的真实时,原来这画可以这么好看。
画里的小孩,哪怕光着膀子,穿得破破烂烂,也一样可以生龙活虎,哪怕脸上和身上沾着泥巴,也一样可以很美。
这样的画,可以说是打动了睦城人的心,因为打动人心,而在睦城造成了轰动。
蚕种场的场长看着画,认出画的是他们的桑园,他和桑水珠说:
“我们那天还不知道,是哪个把我们桑园里的水沟,挖得乱七八糟,小桑,原来是你儿子带头的?”
桑水珠笑着问:“要不要去帮你们整整平啊?”
“不用,不用,你和大林大头说,想挖的时候,就继续来挖就是。”场长呵呵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