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堂的中央,放着一张由整块寒玉雕琢而成的停尸床。
而在那张床上,躺着一个林介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威廉·基恩。
这位曾经如钢铁般坚硬的英国老兵,此刻正赤裸着上身躺在寒玉床上,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青黑色,无数条如同蚯蚓般扭曲的黑色血管在他的皮肤下疯狂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左冲右突想要破体而出。
在失去了埃及大祭司的压制后,这股阴毒的力量已经彻底爆发,正在疯狂地侵蚀着威廉最后的生命力。
如果不是这张寒玉床和周围那些阵法的压制,他恐怕早就变成了一具被水毒腐蚀的尸体。
苏三娘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几根银针,正在飞快地封住威廉周身的大穴。
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这种高强度的施针不仅消耗体力,更消耗心神。
“你们再晚回来几天,就只能给他收尸了。”
苏三娘头也不回地说道,她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东西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
林介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了那个一直贴身保管的炼金容器。
他拧开了瓶盖。
一股浓郁的金色香气在这个充满了尸臭与药味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那是【鬼母花蜜】的味道。
是至纯至阳的生命能量。
在威廉体内肆虐的那股阴冷气息在感受到这股香气的瞬间似乎瑟缩了一下,表现在威廉身上就是那些黑色的血管猛地收缩了一瞬。
“好东西。”
苏三娘看了一眼瓶子里那如液态黄金般的粘稠液体,眼中闪过丝精光。
“这就是‘肉白骨’的神药。”
“但你得明白。”苏三娘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这东西太补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就像是一个快渴死的人突然被灌进了一桶滚烫的岩浆。”
“水火不容。”
“他体内的水毒是极阴的,而这花蜜是极阳的。”
“两股力量会在他的身体里把他的五脏六腑当成战场进行厮杀。”
“如果他撑不住,这花蜜不仅救不了他,反而会让他炸成一滩血水。”
林介看着威廉那张痛苦扭曲的脸,那是他在战场上受过无数次伤都未曾露出过的表情。
“他能撑住。”
林介的声音虽然低沉,但却充满了坚定。
“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命比谁都硬。”
“那就开始吧。”
苏三娘点了点头,她收起了银针,接过林介手中的瓶子。
“按住他。”
“别让他乱动,也别让他咬断舌头。”
林介、朱利安和伊芙琳立刻上前,分别按住了威廉的四肢和头部。
林介掰开了威廉紧闭的牙关,将一块软木塞进了他的嘴里。
苏三娘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个瓶口倾斜。
第一滴金色的花蜜,滴落在了威廉的舌尖上。
“滋——”
响起了像是水滴落在烧红铁板上的蒸发声。
威廉的身体一下就绷直了。
肉眼可见的白色蒸汽从他的口鼻中喷涌而出。
紧接着。
苏三娘将整瓶花蜜全部倒进了他的嘴里。
“轰!”
威廉的体内仿佛发生了一场无声的爆炸。
那股庞大的生命能量在他那已经濒临枯竭的经络中奔涌开来。
占据了他身体的江蛟灵性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开始疯狂地反扑。
极阴与极阳。
死亡与新生。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以威廉的肉体为战场,展开了一场惨烈无比的拉锯战。
威廉的皮肤变得通红,像是煮熟的虾子,紧接着又迅速转为铁青,上面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忽冷忽热。
极寒极热。
他的肌肉在剧烈痉挛,骨骼发出阵阵爆响,好像正在被一寸寸碾碎又重组。
“呃啊啊啊——!!!”
即使隔着软木,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依然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压了出来。
那种痛苦甚至超过了凌迟。
林介死死地按住威廉的肩膀,他能感觉到手掌下那具身体正在经历着怎样的折磨,那种巨大的挣扎力量甚至让他这个经过白秃鹫烙印强化的猎人都有些按不住。
“坚持住!威廉!”
林介大声吼道。
“别睡过去!看着我!”
威廉睁开了眼睛。
灰蓝色的眼睛正交替闪烁着诡异的黑光与金光。
他在看着林介。
那种眼神里充满了痛苦、迷茫,但在那最深处,依然保留着一丝属于老兵的、永不屈服的倔强。
他认出了这个人。
是那个把他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年轻人。
是那个承诺过会带他回家的战友。
“我不……死……”
威廉的喉咙里发出了模糊不清的低吼。
随着这股意志的爆发。
代表着【鬼母花蜜】的金色能量终于压倒了那股阴冷的黑色气息。
它像是一股金色的洪流,冲垮了所有淤积的毒素,开始疯狂地修复着那些受损的脏器与组织。
威廉身上的冰霜开始融化,化作黑色的臭水流淌在寒玉床上。
他的皮肤重新恢复了血色,呼吸虽然急促但却变得有力起来。
终于。
当最后一缕黑气从他的毛孔中排出消散在空气中时。
威廉停止了挣扎。
他那紧绷的肌肉松弛了下来,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床上。
但他还活着。
而且那一身恐怖的伤势,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
“成了。”
苏三娘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条命,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林介松开了手。
他看着那个陷入沉睡、但胸口正在平稳起伏的老友,嘴角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