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迹被模仿产生的诡异感紧攫着林介的心脏,他手中的黑色调查手记也变得滚烫且不祥。
这本私密物在他毫不知情时遭到了入侵。
这是比空间扭曲与镜像挑衅更令人无力的攻击方式,它攻击的不再是林介的感官或形象,而是构成他作为“林介”这个独立个体的记忆基石。
他恢复平稳后将日记本平铺在桌上,然后极其仔细地一页页翻阅。
他要像严谨的考据学者般审视自己正在被篡改的历史,并从被植入的谎言中找出“赝品”必然会留下的漏洞。
很快他便发现了篡改的规律。
他穿越以来在伦敦挣扎求生、与I.A.R.C.接触、以及与UMA进行生死搏斗的核心记忆都完好无损地保留着。
无论是“海女巫号”的血腥绝望,还是“开膛手”魅影般的杀戮,亦或是“达特穆尔”荒原的胜利,都像灵魂钢印般无法被轻易抹除。
然而在这些充满血火气息的真实主干记忆的缝隙中,“赝品”却以嫁接园丁的手法,巧妙地插入了一些林介从未经历过的昨日枝叶。
他看到在一篇记录初到伦敦因生活拮据而啃食黑面包的日记后,多出了一段他“自己”用同样无奈自嘲笔触写下的童年回忆。
“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在奥伯阿默高的日子,父亲是一位严厉的木匠也是镇上最好的画家之一,他总是逼着我练习素描一练就是一整个下午。”
“他说‘施坦因家族的血脉里流淌着对美的感知力,你不能浪费它’,可那时候的我却只想着去屋后的黑森林里抓长着翅膀的松鼠。”
“有一次我因为偷懒而被他罚不许吃晚饭,饿着肚子的我躲在画室里偷偷啃着用来擦拭炭笔的又干又硬的黑面包,现在想来那时候面包的味道似乎与现在伦敦产的劣质面包并无太大区别……”
这段记忆的植入天衣无缝,它不仅将他与绘图师卡尔的故乡奥伯阿默高深度捆绑,更巧妙的是它通过啃食黑面包的共通细节将虚假过去与真实现在进行了逻辑上的链接,让人阅读时只会觉得是自然的触景生情而不会怀疑其真实性。
他继续向后翻阅。
他又在一篇记录他进入地底之城图书馆为浩瀚知识海洋而震撼的日记后,发现了一段学者口吻的学术反思。
“海德堡大学的图书馆虽然同样宏伟,但其藏书的危险性与禁忌性却远无法与此地相比。”
“至今还记得当初为了完成施密特教授那篇关于‘康德先验唯心论中的物自体概念在日耳曼神话体系中的异化表现’的博士论文,我曾经将自己连续数月都关在古籍馆里。”
“但那里最深奥的古籍其内容也不过是人类理性在探索世界边界时所留下的足迹,而这里的每一本书,林,你要记住,它们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通往某个真实存在,且能将你的理性吞噬的深渊的钥匙……”
如果说上一段记忆是巧妙,那么这一段的植入则可以用恶毒来形容。
它不仅为林介伪造了一段在海德堡大学求学的学术履历,更是将无辜的施密特教授一同拉下水变成他虚假人生中重要的导师与见证人,更致命的是它开始模仿林介的思维方式以自我警醒的口吻来对自己进行说教。
它不再满足于篡改事实,而正在尝试定义林介的人格。
可怕的是当他看完这些内容后再去回顾当时的细节,脑中出现的记忆画面与日记中别无二致。
他对过往的认知在被潜移默化的替换。
这绝对是比在镜子里进行镜像模仿时更危险的攻击,从内部来污染他对“我是谁”这个根本性问题的源头。
一旦他被这些虚假记忆所说服,一旦他开始对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真实穿越记忆产生一丝怀疑,那么他将迷失在这场由过去与现在、真实与虚假共同编织的巨大迷宫中。
林介感觉太阳穴因世界线修正般的压力而突突直跳,他不得不强行合上日记并闭上眼睛,用千锤百炼的精神力在脑海中进行一场对抗遗忘的记忆战争。
他一遍又一遍地强迫自己回忆起独属于二十一世纪那个真正的“他”的人生片段。
他想起了童年时在奶奶家的老房子里看过的《西游记》动画片,想起了无所不能的齐天大圣是如何在他心中种下关于英雄与反抗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