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5年1月11日。
拉齐奥山区,鹰嘴崖。
风从山崖脊背上滚过,发出呜咽般的啸声。悬崖顶部的天然平台像被巨神用斧头劈开,一侧是万丈深渊,另一侧是陡峭的山壁。
五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十字架与长矛,铁砧与锤子,狼头,陶轮,还有那本摊开的书,彼此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五群人泾渭分明地站着。
圣矛兄弟会的修士们黑袍肃立,手指紧握粗糙的长矛柄,嘴唇无声翕动,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诅咒。
朗基.李维斯修士站在最前,他的站姿僵硬得像一尊被怒火烧硬的陶像。
自由民兵团的汉子们松松垮垮地聚在另一侧,武器随意地靠在肩上、插在地上。
铁砧双臂抱胸,粗壮的小臂上青筋虬结,他眯眼打量着其他几伙人,嘴角挂着那种“老子什么场面没见过”的讥诮。
山地恶狼的人最少,但气场最冷。
独眼靠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仅剩的那只眼睛缓慢地扫视全场,像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牲畜。
他身后七八个手下站位松散,却恰好封住了所有可能被突袭的角度。
公社联盟的首领带着几个村长模样的人,他们显得最不安,不时交头接耳,眼神在悬崖边缘和其他队伍之间游移。
真理行者的塔拉夏站在她那面书旗之下,身边围着十几个眼神清亮的追随者。
她手里真的拿着一本书,羊皮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标题。她不时低头瞥一眼书页。
有种“我找到了真理而你们都是迷途羔羊”的坚定。
问题是,你是个瞎子啊。
然后,所有人的视线转向了平台中央。
奥尔西尼男爵在护卫拥簇下,站在五股势力的正中间,披风被山风扯得向后飞扬,露出底下精致的胸甲。
他腰间佩剑十分精良。
“各位首领们。”
奥尔西尼开口,声音压过了风声。
“我们省去互相试探的环节。你们都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们是谁,更知道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铁砧嗤笑出声:“男爵大人说话真直接。”
“因为时间不多。”
奥尔西尼转向他,“科西莫这个宗教裁判所的头子,是暴君博义九世的手下最恶毒的爪牙,很快就要成为新教皇了。”
这个消息让众人交头接耳。
他们之所以起义,就是因为不满博义九世的横征暴敛,生活不下去。买卖赎罪卷和圣职都只是其次。
而科西莫这个阴鸷红衣主教便是博义九世手下抓捕、囚禁、杀害不满群众里最积极的一个。
如果让他们排名教廷最可恶的人,博义九世排第一,科西莫当之无愧的排第二。
博义九世死后,他们满怀期待的等着一个有作为的新教皇上位。
奥尔西尼家族出过三位教皇,科隆纳家族曾出过许多枢机主教,这两个家族与已经成为米兰公爵的孔蒂家族曾被称为罗马三驾马车。
名声很好。
人们满怀期待的想要看新教皇从他们家族中产生,从而让罗马恢复往年的繁荣。
结果,你告诉我,竟然是科西莫这个商业贵族出身的可恶家伙要当选!
“我阻止过了。为此甚至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
奥尔西尼男爵摇头叹息,“但我和科隆纳都小看了科西莫手中的掌握的力量,导致我们两个家族在罗马城中的一切都被连根拔起。”
失败虽然不光彩,却成功让他的形象和起义军们融合在了一起。
五位义军首领虽然没有说话,但默默的点头,显然对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男爵有了些认同。
至少目前,落魄的男爵是和他们站在一条线上的。
“没了我的阻止,科西莫或许很快就能召开秘密会议,正式当选为新一任教皇。
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调动军队对我们进行围剿,我了解他,残忍的科西莫一定会这么做。”
奥尔西尼男爵开始给众人上压力,他的话并没有错,按照正常推演,科西莫成为教皇后为了立威,必然需要一场大胜来巩固位置。
没有比装备不行,人员松散的义军更好的攻击对象了。
五位义军首领显然也想到了这点。
奥尔西尼男爵继续施压,“十天,或许十天内他就能进山。他不会谈判,只会清剿。他会把每一座有炊烟的村子烧成白地,把每一个拿过武器的人吊死在路边的树上。
别问我怎么知道,我在罗马看过他处理叛乱的卷宗。三年前伦巴第的农民起义,他杀了四千人,把头颅沿着大路摆了二十里。”
许多人的脸都白了。
“所以。”
奥尔西尼转了一圈,让每个人都看到他的眼睛,“你们可以继续互相盯着,猜忌,偶尔趁夜摸掉对方几个人抢点粮食。然后等科西莫的军队像碾死虫子一样把你们一个一个碾碎。”
他停顿,让风声填补沉默。
“或者。我们可以商量怎么让科西莫去死。”
朗基修士第一个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他并非上帝的牧羊人,而是做了伪装的恶魔。但是,奥尔西尼男爵,我们为何非要与你合作?”
“问得好。”
奥尔西尼大笑,他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修士,告诉我,当你的兄弟们饿死的时候,有谁曾向你们出售粮食吗?是我!
当科西莫的税吏抢走最后一袋麦子时,有谁出面阻止他吗?是我!
当你举着木矛,想要反抗的时候,有谁向你们提供武器吗?还是我!”
奥尔西尼摊开手面向众人,道:“原本只想以匿名的方式与你们相处,但事到如今,我摊牌了,不装了。其实,我早就是你们的同伴与合伙人。”
朗基修士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虽然不想承认,但在他们起义军初期艰难时刻,确实靠着这些秘密援助活了下来。
其他几位首领也都互相对望一眼。
奥尔西尼继续加码,“我还可以给你们合法的旗帜。不是山贼,不是叛匪,是‘护教义军’,我们是神圣阵线联盟。当我们推翻残暴的教皇,仁慈的教皇会亲自承认你们的正统性。
你们的牺牲会被写进经院的历史,你们的名字会刻在教堂的墙壁上。而不是像野狗一样死在山沟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众人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们反教皇,不反教会,许多人的信仰还很虔诚。
可越虔诚越不满虚伪残暴的教皇上台,对正义的追求也是他们反抗的一部分原因。
奥尔西尼看出来了,有些人要的不是钱,不是权,他要的是“意义”。一个能让死亡变得崇高的理由。
“空头许诺。”
铁砧哼道,“老子不在乎名字刻不刻墙上。我的人要吃饭,要武器,要实实在在的好处。你说的那个什么……护教义军,神圣阵线,军饷谁发?抢来的东西怎么分?”
“别看我现在落魄,但我已经与那不勒斯国王达成协议,很快将获得他送来的军饷、物资、兵器。人人有饭吃,人人有甲穿!”
奥尔西尼转向他,语速加快,“至于战利品,打下的城镇,粮仓、军械库、金库大家按功劳分配。我只负责为大家公平公正的计算功勋,以及活捉科西莫。。”
“凭什么信你?”
铁砧眯起眼,“你们贵族老爷的承诺,我听得多了。事后翻脸比翻书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