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跪倒的僧众之中,一道身影,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正是不坏尊王。
他亦跪着,身姿却似乎比其他僧人挺直一分。
他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具体表情,但周身那股昔日纵横捭阖、金刚怒目般的彪悍暴戾气息,竟已消散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澄澈与暮气。
就在这片压抑到极致的静默中,不坏尊王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面容依旧刚毅,皮肤下隐隐流转的暗金色泽显示着《金刚不灭体》的修为仍在,
但那双曾经充满战意、贪婪与恐惧的眼睛,此刻却变得异常平和,甚至空洞,仿佛看透了红尘万丈,又仿佛一切皆空。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中传开,带着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近乎虔诚的语调:
“贫僧,恭贺殿……不,恭贺陛下。”
他改了称呼,以“陛下”相称。
“陛下今日,于天外斩罗汉,登临天榜第一,煌煌伟力,盖压当世,实乃天命所归,众望所栖。”
他语气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陛下既已为天下第一,当早日承继大统,登临九五,君临天下,方能安定四海人心,统御八荒气运。此乃苍生之福,亦是天道循环之理。”
这番话,从一个不久前还恨不得李希君去死、且身负血仇的敌人嘴里说出来,显得如此诡异,如此……不合常理。
连李希君都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目光如炬,落在不坏尊王身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这番姿态,倒是让李某有些意外了。”
“金刚寺一脉,据我所知,向来重‘力’而轻‘心’,武学传承霸道刚猛,于佛法禅理之上,却是稀松平常,风气使然。”
“你,昔日仗着不坏金身,桀骜不驯,连法身高人也未必放在眼中,骄纵日久,贪、嗔、痴三毒缠身,犹如附骨之疽。”
李希君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怎么?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目睹了空陨落,便吓得立地成佛,看破红尘,连生死仇怨都放下了?”
面对李希君这近乎讽刺的质问,不坏尊王脸上并无羞愧或恼怒,反而浮现出一抹近乎悲悯的苦笑。
他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地面,声音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沧桑与疲惫:
“陛下明鉴。”
“贫僧……,过往数十载,确如陛下所言。沉迷于《金刚不灭体》带来的无边力量,自以为金刚不坏,便可横行无忌。目中无人,心中无佛,只有强弱,只有得失。贪图更强力量,嗔怒于他人冒犯,痴迷于自身威名……早已是心魔深种,面目可憎而不自知。”
“今日,亲眼目睹罗汉尊者……形神俱灭。”
他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战栗。
“那一瞬间,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如同冰水灌顶,浇灭了贫僧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妄念。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亦有大觉悟。”
“贫僧恍然惊觉,过往种种,争强斗狠,结仇结怨,在真正的‘寂灭’与‘虚无’面前,是何等可笑,何等微不足道。犹如恒河沙数中一粒微尘的躁动,于宇宙而言,毫无意义。”
“此身此命,今日当绝。此心此念,于绝境中,方得一丝……清净。”
随着他的话语,他身上那股“圆寂”般的气息愈发浓烈!
并非受伤,也非散功,而是一种主动的、平和的、走向生命终点的消逝。
他周身那不坏金身的暗金光泽,如同燃尽的余烬,迅速黯淡下去,变得灰败。
磅礴的气血开始内敛、沉寂,旺盛的生命力如同退潮般流逝。
甚至连他的神魂波动,都在以一种可见的速度衰弱、沉静,仿佛一盏油灯,正平静地等待着灯油耗尽的最后一刻。
更惊人的是,在这种“生机自绝”的状态下,他的神情却愈发安宁、祥和,甚至隐隐透出一丝佛门高僧坐化前才有的澄明宝光。
仿佛真的在生死边缘,勘破了什么。
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两本非金非玉、流转着淡淡佛光、一看便知绝非凡品的古老书册,双手高高捧起,举过头顶,奉向李希君。
“此二物,一为《如来神掌》修行精要及佛力引动之法,一为《易筋洗髓经》全本真传。与贫僧所修之《金刚不灭体》,皆是源于佛门至高圣物菩提子中的核心奥义,直指佛门根本大道。”
“今日,贫僧代少林……不,是代已陨之罗汉,代这千年古刹残余僧众,将此二经,并少林寺名下所有田亩地契、库藏金银、法器典籍、乃至整座藏经阁,尽数献于陛下。”
他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已变得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依旧努力清晰地说道:
“千错万错,皆在贫僧与已故罗汉之身……寺中寻常僧众,多为虔诚信徒,或求佛法,或避尘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