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桌,几个明显刚下山、身穿少林俗家弟子服饰的汉子中,有人冷哼道,
“金刚寺纵有不是,也是佛门一脉。那血屠再恶,若无李希君逼迫利诱,岂会做出弑师灭门这等天怒人怨之事?”
“依我看,那李希君看似替天行道,实则心思歹毒狡诈,借刀杀人,自己手上不沾血,却灭了金刚寺满门!此等手段,令人心寒!”
“就是!”旁边一个年轻的少林弟子愤愤不平,
“我家后山祖师大殿里的法身高人都示下过,那李希君乃‘灾星’‘祸源’,所过之处,必起刀兵,带来血海杀戮。”
“如今大夏朝廷立他为东宫太子,将来若是登基,必定是天下苍生的劫难!”
酒楼里其他江湖豪客闻言,脸上都露出不以为然之色,但碍于此处就在少林脚下,对方又是少林弟子,不好公然反驳。
有人小声嘀咕:“说得冠冕堂皇,你们少林法身那么厉害,当初怎么不直接出手除了这‘祸源’?还不是被道君和剑门的那位给拦下了?”
“金刚寺那些和尚,平日里在西域那种地方都占据了十万良田,欺压良善、动辄打杀佃户的事情也没少做,怎么不见你们少林去清理门户?”另一个声音更低。
“嘘……小声点。”
然而,
那几个少林弟子修为不弱,耳聪目明,隐约听到了只言片语,顿时勃然变色。
其中那个年轻的弟子猛地一拍桌子,怒道:
“你们懂什么!法身祖师行事,自有深意,岂是你们可以妄加揣测的?那李希君不过是仗着有几分运气和旁人庇护罢了。”
“若无剑门叶祖插手,他早就伏诛在我少林佛法之下,至于金刚寺同门……纵然有错,也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来行审判!”
年长些的师兄拉住他,但脸上也带着傲然与一丝愠怒,扫视一圈,沉声道:
“无论如何,我少林有法身罗汉坐镇,便是天下顶尖大派,根基千年不朽。”
“朝廷也好,星主也罢,只要祖师在一日,便无人能动摇我少林根本。”
“那李希君,若有胆量,便来我少林山前,到法身祖师面前分说分说!”
此言一出,
带着少林千年大派的底气和法身存在的威慑,酒楼内顿时安静了不少。
许多江湖客虽心中不服,却也无可辩驳。
法身,终究是悬在所有武林人头上的“天”。
就在这气氛略显压抑凝固之时——
忽然间,
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感,如同无形的冰水,悄然漫过整个喧嚣的山脚市集,漫过酒楼,漫过礼佛大道上所有行人的心头。
鼎沸的人声、叫卖的吆喝、悠扬的钟声、甚至山间的风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吸走。
光线,似乎也在这一刻黯淡了几分,并非乌云蔽日,而是色彩饱和度诡异地降低,万物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败滤镜。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对更高层次存在的大恐怖与大沉寂,毫无征兆地攥紧了他们的心脏。
酒楼内,那拍案而起的年轻少林弟子,脸上的怒容僵住,瞳孔骤然收缩。
年长的师兄按住他的手猛地一颤,骇然望向窗外。
所有江湖豪客,无论刚才在议论什么,此刻都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踏…踏…踏…
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仿佛直接敲打在灵魂上的脚步声,从礼佛大道的尽头传来。
众人机械般地、艰难地扭转脖颈,望向声音来源。
长街尽头,青石路面上。
一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他身着简单的玄色衣衫,身姿挺拔,面容年轻而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没有滔天的气势,没有外放的威压。
但他每一步落下,周身丈许之内的空间,光线便晦暗一分,声音便消弭一重,仿佛连“存在”本身都在向他坍缩沉寂。
他就如同一个行走的“寂静之源”,一个移动的“万物归墟之点”,所过之处,繁华褪色,喧嚣死寂。
他走得不快,但仅仅几步,便从长街尽头,来到了“解禅居”酒楼之下,来到了那恢弘的少林寺山门广场之前。
无数道目光,惊恐、茫然、敬畏地聚焦在他身上。
有人认出了那张曾在“星主”画像上见过的面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吐不出完整的音节。
李希君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鎏金的“少林寺”牌匾,扫过广场上僵硬如雕塑的知客僧与香客,最终,仿佛穿透了层层殿宇与山岩,落在了后山那片佛光最盛、封印最密之处。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平和,却如同冰冷的法则律令,无视一切阻碍,清晰地回荡在嵩山七十二峰的每一个角落,响彻在每一座佛殿、每一间禅房、每一处精舍,更是如同惊雷,直接炸响在后山禁地那尊沉寂法身的意识深处:
“少林法身。”
“当初那道隔空法印,李某今日,特来归还。”
“顺便,取你法身舍利一用。”
“——滚出来!”
“轰——!!!”
并非物理的爆炸,而是规则与心灵的震撼!
以李希君立足之处为原点,一股无形无质、却蕴含着“原暗”终结意境的法则涟漪轰然扩散!
山门前,巨大的青铜香炉,炉中冲天烟火瞬间熄灭,檀香之气仿佛被冻结。炉身表面光泽黯淡,浮现出岁月侵蚀般的痕迹。
广场上,所有香客、僧人、商贩,如同被无形的狂风吹倒的麦浪,成片地软倒在地。
“解禅居”酒楼内,无论是一楼大堂还是三楼雅间,所有食客、伙计、掌柜,包括那几位刚才还傲然议论的少林弟子,尽无声瘫倒,杯盘狼藉。
此刻的众人无论何种身份,那一双双眼眸满是惊骇,震撼的望着这注定要惊动天下的一幕。
整片山门区域,乃至大半个山脚市集,
在刹那间,陷入了一片万物失声、生机内敛的绝对死寂,连飞鸟都僵直坠地,虫蚁蛰伏不动。
唯见那玄衣身影,负手立于寂灭的广场中央,如同降下寂静审判的神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