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带领着神情复杂、步履沉重的穆勒,以及将信将疑、却又充满好奇的众人,再次来到了村庄边缘,那处被烧毁的玛丽一家的废墟前。他指着残垣断壁中,那清晰可见的三具骸骨,对穆勒说道:“穆勒爵士,请你仔细看看这里。你对这一家三口……还有印象吗?”
“我……我……这……”
穆勒的目光触及到那惨烈的景象——床上,母亲至死都保持着保护怀中婴儿的姿态;门口,那具跪倒在地、手骨上扬、似乎在生命最后一刻都在绝望敲打房门的骷髅……尘封了六年的、血淋淋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垮了他用疯狂构筑的堤坝,猛烈地袭击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啊——!我的头!我的头好痛!!”
穆勒发出凄厉的惨叫,他抱住仿佛要裂开的头颅,痛苦地摇晃着身体,浑浊的眼泪无法抑制地从头盔的缝隙中涌出,流过肮脏的脖颈。“这不是……不是恶魔制造的幻象吗?难道……难道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是我……是我做的?!”
“塔拉斯·穆勒!”
彼得见状,猛地发出一声如同惊雷般的高声厉喝,这声音仿佛具有某种魔力,将即将再次陷入疯狂臆想的穆勒硬生生地唤回了现实,“你这六年的苦行,你这六年的坚守,难道不就是为了换来今天这一次,能够直面过往、真诚忏悔的机会吗?!当着上帝的面,当着所有被你伤害过,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的人的面,说出当年的真相!”
“我……我……是的!我想起来了!我叫塔拉斯·穆勒!我是一位来自西境的贵族!一个……一个可耻的罪人!”穆勒被彼得的喝问惊醒,他颓然跪倒在地,开始用颤抖的声音,回忆起那段将他拖入深渊的往事……
1396年,信仰虔诚的塔拉斯.穆勒离开家乡,参加匈牙利、法兰西、医院骑士团、威尼斯共和国及欧洲各地的其他军团和个体组成的十字军东征,与奥斯曼异教徒开战。
十字军的目的是要把奥斯曼人驱逐出巴尔干半岛及援救君士坦丁堡,然后越过达达尼尔海峡,进击土耳其及叙利亚,解放巴勒斯坦及圣墓教堂,然后经海路返回欧洲。
目标很宏大,现实很骨感。十字军刚到保加利亚的首都尼科波利斯,就被奥斯曼人给堵住了。
16000名十字军与20000名奥斯曼军队进行决战。
由于十字军没有统一的领导,法国的勃艮第统帅昂盖朗七世、匈牙利的国王西吉斯蒙德、医院骑士团团长菲利伯特·莱雅克等人各自为战,互不协调。加上十字军的放荡及亵渎行为,骑士们终日酗酒嫖妓,战场上不守规矩,导致战场大败,几乎全军覆没。
战后,奥斯曼苏丹闪电将十字军20岁以下的战俘都被抽出来强迫劳役。
其余数千名战俘被三四成群地捆绑在一起,他们的双手被绑,被迫赤裸地来到苏丹面前。刽子手将他们依次处决,被俘的贵族被迫站在苏丹身边观看行刑。
行刑一直由早上持续到傍晚,直到苏丹也许厌倦了血腥场面,才终止了行刑。此时,被处决的俘虏已达3000多人。
那些逃离战场的十字军也只有少数幸存。许多人试图游向多瑙河上的船只,有多艘船只不堪负荷而沉没。后来,船上的人推开那些试图上船的人,多有半途溺毙。西吉斯蒙德也是逃亡中的一员,有一名士兵赫曼,好心的将他拉上了船,事后就被封为伯爵,算是一步登天。
逃离战场的十字军士兵也只得衣衫褴褛地穿越荒野及搜刮任何可得的物资,许多人在半路上毙命。少数得以回家的幸存者回到家时,也狼狈的像个乞丐。
塔拉斯.穆勒是幸运的,因为他经过几个月的逃亡,在1397年逃到了库腾堡;
但他也是不幸的,矿井爆炸的当晚他在好心的玛丽一家借宿。
玛丽的丈夫是一名矿工,玛丽是一位织布学徒,他们育有一个一岁的儿子。生活幸福,对穆勒爵士这位抗击异教徒的十字军战士十分敬仰,好心的为他做了一顿晚餐。在他饱餐一顿安心的睡下后,玛丽哄着孩子,丈夫上夜班,在矿井干活。
半夜时分,突然的爆炸声响,让穆勒回忆起了奥斯曼人的大炮,他陷入了战场后遗症中,他以为自己被玛丽一家出卖给了奥斯曼人,于是愤怒的挥剑杀死了母亲和孩子,然后锁住大门,放火烧了屋子。当夜里逃出矿井的丈夫回到家时,看到妻子与孩子被烧死在屋内,万念俱灰的他敲打着屋门直至被活活烧死。
当穆勒意识到这是一场误会时,已经晚了。他已经犯下了无法挽回的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