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没有？是那柄‘浣肠枪’！”
“嘘，小点声！别叫匠头听见！”
两个小工捂着嘴偷笑了一阵，眼看着一群诚惶诚恐的匠头在一位戴着面具的洪武督陪同下捧着步枪来到靶场上后，赶紧低下头强忍住笑意保持了安静。
与眼高于顶的大匠们不一样，他们这些管理仓库、负责具体细务的小工、吏员反而对他们管理的这些库存武器更加熟悉。这间据说是由蛮夷异族进贡给昭明殿下的武器刚收入军火库封存的时候，他们就趁着登记时候私下偷偷把玩过这柄新式的武器。
那个促狭、下流却又贴切的外号，就是一个低级书吏看他们操作新武器的时候脱口而出的。
“来人记录！枪械拆解！”
两个小工听见了等待已久的命令，赶紧板住脸朝着匠头放置待测试武器的桌子快步走了过去。一人纸笔记录，一人准备了绒布、通条、毛刷等工具准备拆卸枪支。
针对新式的火器，特别是零件比较多的单兵火器，军器监有一整套成体系的检测方法。从拼装测量，检验公差是否合格开始，到不同水平装药的射击测试，这都是各位工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操作。
结果上手准备拆卸的时候，两人又想起刚刚的笑话，面色古怪地差点笑出声来。
“根据随箱图纸，啧......这些异族字写得歪歪扭扭也就罢了，怎地连图都画得这般潦草？罢了，拆卸枪机、弹膛，各自测量记录。”
拉开枪栓，退出弹仓，当负责拆卸的小工从枪机部件里拔出一根长长的钢针的时候，两人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
（德莱赛针发步枪，第一款真正后膛装填的步枪）
哪里有靠谱的火枪里面还有这么一根长长的针从后门一直捅进枪膛里去的？可不就是“浣肠枪”吗！
然而学徒小工不晓得其中厉害，身为南皋军器监火枪作主事的匠头已经完完全全变了脸色。这倒不完全是因为身边还站了一位冷眼监视的洪武督，而是随着整只步枪被一点点分解，知微见著的匠头第一次感觉到了事实上的震撼。
比起现有的前膛燧发枪，甚至比起以精工细造闻名的四眼神机火铳，这只步枪零件之多、雕琢打磨之细，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枪机分解图，从前膛燧发枪到后膛枪实在是一步巨大的跨越）
另一位匠头甚至懒得理会两个不识好歹的小工，他不耐烦地劈手夺过了拆解到了一半的步枪，亲手摸索着对照图纸，一块块、一根根将细碎的零件按顺序摆在了桌面的细麻布上。
“这样小巧细致，却又严丝合缝？不对，这肯定不是锤凿锻造出来的东西......啧......还有螺丝和弹簧？起码是有车床和铣床之类的机加工工具，不是邪教徒那种只靠锤凿锻造，打个刀剑盔甲就了不得了的水平。”
说到这里，他皱起眉头，放下了手上拆解完成的枪机。第三位大匠趁机端起了光秃秃的枪管，眯起一只眼比了比笔直的枪管，阴沉着脸没挑出什么毛病。
刚要放下，第三位匠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得，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指捋着光滑的枪管摸了一圈，然后对着黝黑的枪管里面看了进去。
“怪事......这枪管怎的没有接缝？不是打磨光滑的......就是没有接缝！里面还拉了膛线？”
诸如两个打杂的小工和身后的洪武督密探，只觉得一只步枪在匠头手上喀嚓几声响，变七零八落地铺了一桌零件，又轻而易举地被拼成了原样。干脆利落，整个过程连随枪寄来的图纸都没多看一眼，匠头果然不愧是摆弄了大半辈子枪械的老把式，手段实在了得。
可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只有满面阴云的匠头们知道现在沉默的匠师们心里有多难堪。
——丢人打眼了......这哪里是蛮夷异族的水平？即便是大山子民的精工细作，只怕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