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册书,定价两毛一本,发到二十个公社农机站,不到三天,一本不剩。
反响最热烈的,是红旗公社。
八月十八号下午,农机站的孙站长刚把一摞书摆在办公室桌上,门口就围上来七八个人。
有站里的修理工,有大队的拖拉机手,还有两个扛着锄头的老农,说是路过,听说科大的大学生编了本书,只卖两毛钱,都想瞧瞧。
孙站长按着书,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两毛钱一本,先交钱后拿书!”
没人听他的。
一个年轻修理工挤到前头,从兜里掏出两毛钱拍在桌上,抓起一本就往怀里揣。
后头的人跟着往前涌,手里的毛票举得高高的。
“我一本!”
“给我也来一本!”
“孙站长,钱给你,书呢!”
半个钟头不到,二十本书没了。
桌上剩了一堆毛票,两毛的、一毛的、还有五分的硬币,堆成一小堆。
后头还排着十几号人,伸着脖子往里瞧,见桌上空了,当时就不干了。
“孙站长,我们来晚了就没有了?”
“就是,我们骑了三十里地来的!”
孙站长两手一摊:
“没了没了,就这些。书是局里统一印的,我们站就分到二十本。你们要是真想要,去县里问问,看局里还有没有库存。”
“县里?农机局?”
“对,农机局。周副局长管的。”
有人当时就掉头往外走,跨上自行车就往县城方向蹬。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县农机局门口就排起了队。
周副局长从办公楼里出来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二十多号人,有穿工装的,有穿汗褂的,还有光着膀子的,手里都攥着毛票,眼巴巴地往里张望。
“这是干什么?”他问门卫老吴。
老吴正在那儿劝人:“别挤别挤,周副局长来了,你们问他!”
“周局长!那本书还有没有?”
“我们是东风公社的,骑了四十里!”
“钱准备好了,两毛一本!”
“就那个大学生写的!农机维修那本!”
周副局长愣了一下,摆摆手:“那是局里印的,三百册都发下去了。我们这儿也没剩几本……”
“周局长,您行行好,给我们匀一本!”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挤到前头,脸膛晒得黝黑,手上还沾着机油印子,从兜里掏出两毛钱,举得高高的:
“我们公社就分了十本,我一个都没抢着。您想想办法,我们自己出钱买!”
周副局长看着他,问:“你是哪个公社的?”
“红旗公社的,我叫郑民,修了十五年拖拉机了。”
周副局长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办公楼。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本。
“这是我自己的。”他把书递过去,“你拿去看。两毛钱,你给办公室的会计就行。”
郑民双手接过来,捧在手里,翻了两页,忽然抬起头:“周局长,这书……真是两毛?”
“定价两毛。”周副局长说,“小陆同志写这书的目的,就是给所有基层同志看的,所以不能定价贵了。”
郑民捧着书,愣在那儿。
旁边几个人围上来,伸长脖子瞧那封面。
“《农业机械常见故障及维修方法》……”有人念出声,“陆怀民编。就那个大学生?”
“就是他。”周副局长说,“在咱们县跑了一个月,二十个公社,挨个讲课。这书除了他讲课的内容,几乎所有常见农业机械都涉及到了。”
郑民把书小心地揣进怀里,拍了拍,确认揣牢了。
“周局长,替我谢谢那个大学生。”他说,“我修了十五年拖拉机,头一回有本书,能让我看得懂,让我知道机器为啥坏,怎么修。两毛钱,值,太值了。”
陆怀民的书编的通俗易懂,看过的都说好。
因此一传十,十传百,到八月二十号,全县二十个公社,但凡有农机站的地方,门口天天都有人问:“那本小册子还有没有?”
两毛钱一本,谁都买得起。
供销社的售货员也发现了个怪现象:最近买笔记本的人多了,比往常多出一大截。
可更怪的是,有人专门来问:“有没有农机局印的那本讲修拖拉机的书?”
曙光公社供销社的老李,有一天被问了七八回。
他纳闷,问一个来买笔记本的年轻后生:“你们买农机局印的书书,不去农机站问,跑供销社来干啥?”
那后生掏出一本书,牛皮纸封面,翻开来,里头密密麻麻画满了道道。
“站里卖完了。”他说,“应该有同志实在抢不到,所以寻思你们供销社能不能进点货?”
老李凑过去看。
“这是……”
“陆同志写的书。”那后生把书小心合上,揣回怀里,“我也抢不到,只能借来一本,准备买本笔记本手抄。”
老李愣了半天,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厚笔记本,推过去:“拿去抄。不够再来。”
那后生数了数钱,放在桌子上,揣着本子跑了。
第二版很快就安排上了。
冯局长拍板:再印五百册。
“不够。”周副局长说,“三百册三天就没了,五百册能撑几天?再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