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问。
千道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千寻疾继续说：
“还有霍雨浩。”
“那个孩子，在幻境里，经历了一场考验。”
“没有唐三的介入，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命运纠葛，只是一场幻境——让他看看自己的内心。”
“你猜他选了什麼？”
千道流没有说话。
“他认祖归宗了。”
千寻疾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
“原谅了杀母仇人，回到了那个打死他母亲的家族，跪在母亲墓前——流了几滴眼泪。”
“然后继续做他的‘戴雨浩’，继续当他的‘公爵之子’，继续在母亲的坟前，偶尔感伤一下。”
“这就是人性。”
千寻疾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口炉子。
“父亲，你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些？”
“因为我发现——我做的那一切，都没有意义。”
“制度可以废除，但人性改变不了。”
“血脉可以清洗，但万年后，该死的人还是会爬起来。”
“和平可以创造，但只要有人在，就会有新的仇恨，新的压迫，新的——白虎公爵府。”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叹息：
“我以为我能改变世界。”
“可世界从来不需要改变。”
“它只是在循环。”
“一遍又一遍。”
“同样的悲剧，换一群人，重新上演。”
千道流沉默了。
他望着千寻疾的背影，望着那个曾经被他骂了无数次“逆子”的儿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事情，那些努力，那些改变——
真的没有意义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的千寻疾，站在那口炉子前，周身被金色的光芒笼罩，看起来像是神明，又像是恶魔。
可在他眼里，那只是一个——
绝望的孩子。
千寻疾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炉中的光芒越来越亮，看着那些龙族和神祇一个接一个地被吞噬，看着这场准备了万年的炼金仪式，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
身后，千道流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或许是无话可说。
或许是终于明白，说什么都没用。
·········································
千道流沉默了。
他望着千寻疾的背影，望着那口越来越亮的炉子，望着那些在法阵中挣扎求生的龙族和神祇，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恍惚起来。
他好像有点懂了。
自己这个儿子，偏执且疯狂，失踪万年回来后又做出这种惊天动地的事——
他从来就没变过。
只是以前，他的偏执指向的是“得到”。
得到力量，得到认可，得到一切他认为该属于他的东西。
而现在，他的偏执指向的是“毁灭”。
毁灭这个让他失望透顶的世界，毁灭这个无论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的人性，毁灭这永无止境的、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循环。
千道流想起了千寻疾刚才说的那些话。
白虎公爵府，万年后还是重新崛起。
奴隶制度废除了，可霍云儿还是死了，死在那个奴隶制度早已不存在的时代，死在人性根深蒂固的恶里。
霍雨浩，那个在幻境中认祖归宗的孩子，跪在母亲墓前流泪，然后转身去当他的公爵之子——
千寻疾说的错吗？
千道流扪心自问。
人性本就如此。
贪婪、自私、健忘、欺软怕硬、趋利避害——这些劣根性，从有人类那天起就存在，到如今也未曾改变。
斗罗神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他们比凡人高尚吗？
千道流见过太多。
那些为了神位明争暗斗的神祇，高高在上俯瞰下界却从不真正关心凡人死活，论心性道德，有些确实还不如凡间一个普通的农夫。
农夫尚且知道善待邻里，而神明为了所谓的“大局”，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千万人。
千寻疾说的没错。
他说的都对。
可是——
千道流抬起头，望着那道被金色光芒笼罩的身影，喉咙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苦涩。
可是太极端了。
就因为对人性失望，就要炼化整个龙族和神界？
就因为看透了循环，就要亲手终结一切？
就因为觉得努力没有意义，就要把所有的努力都毁掉？
这是什么道理？
千道流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想说，就算人性本恶，也总有人是好的。
他想说，就算循环不断，也总有人在努力打破它。
他想说，小雪就是那样的人。
那个从小到大都相信正义、相信光明、相信一切美好事物的丫头，那个即使被所有人怀疑、被所有人抛弃，依然选择背刺父亲、站在他认为对的那一边的丫头——
她难道也是这“人性”的一部分吗？
可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千寻疾会怎么回答。
他会说，小雪是个例外。
他会说，但例外改变不了大势。
千道流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很累。
活了这么久，他以为自己看透了世事，看透了人心。可此刻他才发现，他从来没有看透过自己的儿子。
那个小时候会喊他“父亲”的孩子，那个长大后与他渐行渐远的逆子，那个失踪万年突然出现又突然做出这一切的金色身影——
他到底在想什么？
千道流睁开眼睛，望向千寻疾的背影。
那道背影站在炉火前，周身被金色的光芒笼罩，看起来那么强大，那么不可战胜，那么——
孤独。
千道流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千寻疾曾经问过他一句话：“父亲，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这个世界很糟糕，你会怎么办？”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那就努力把它变好。”
千寻疾听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如果变不好呢？”
他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没有答案！
可如今，千寻疾用自己的方式，给出了答案。
如果变不好——
那就毁掉它。
千道流想说，你错了。
他想说，就算变不好，也不能毁掉。
他想说，还有人在努力，还有人相信，还有——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千寻疾已经不需要听这些了。
他早就决定了。
从万年前就开始准备，到今天终于实施，他早就决定了。
千道流闭上眼睛……
炉火还在燃烧。
炼金仪式即将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