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雪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道法阵的光芒越来越亮,那口炉子的光芒越来越盛,而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地——
碎掉。
远处,千寻疾静静地站在虚空中,看着那口炉子吞噬一切。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算是他脑海之中的系统也不清楚。
战场上,所有人都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笼罩一切的法阵,望着那口吞噬一切的炉子,望着那个正在发生、却无人能阻止的——炼金仪式。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
残存的龙族终于从那种狂热中清醒过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又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猛然惊醒。
刚才还充斥着他们脑海的复仇怒火、战斗狂热,此刻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剩下——
茫然。
他们茫然地漂浮在虚空中,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那些刚才还与他们并肩作战的同族,此刻正被那道金色的法阵牵引着,一具一具地飘向那个巨大的炉子。
“不……”
一头年轻的冰龙伸出手,想要抓住一具从他身边飘过的同族尸体。他的爪子碰到了那片熟悉的冰蓝色鳞甲,拉不住——那尸体继续向前飘去,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炉口的光芒之中。
看着那些同族,一具一具地消失。
更多的龙族加入了阻止的行列。他们怒吼着,咆哮着,用尽一切办法想要打断那道法阵的运转。
全都徒劳。
那道法阵如同虚影,他们的攻击直接穿过,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那道法阵又如同实体,牵引之力实实在在地存在着,他们根本无法挣脱。
······························
然后,有龙族注意到了那个方向。
那个炉子所在的方向。
那口巨大的炼金炉悬浮在虚空中,炉口大张,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而在炉子的旁边,有三道身影静静地站着。
太远了。
但对于龙族来说,这点距离根本不算什么。
他们的肉身强大无比,他们的视力可以穿透层层虚空,看清细节。
他们看清了那三道身影。
左边那道,人首龙尾,白发赤瞳——东皇太一。
那张脸,没有龙族不认识。
那是龙神最信任的朋友,是龙族复兴的缔造者,是——
把他们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人。
所有龙族都愣住了。
“东皇……大人?”
一头年轻的火龙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东皇大人在那里干嘛?”
没有人能回答他。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东皇太一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那个炉子的旁边,站在那个吞噬着同族尸体的法阵的中心。
他没有出手阻止。
他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那么看着。
看着那些曾经被他亲手复活的龙族,如今一具一具地被吸入炉中,化作炼金术的材料。
“东皇大人是被胁迫的!”
一头年长的冰龙忽然喊道,声音里带着近乎疯狂的笃定。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那个人类胁迫了他!东皇大人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东皇太一微微侧过头,对那个金发的人类说了什么。
神态自然。
动作从容。
没有任何被胁迫的迹象。
那头冰龙的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所有龙族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东皇太一,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个曾经亲手把他们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存在——
此刻正站在敌人身边,看着他们的同族被炼化。
为什么?
这个问题出现在每一个龙族的心里。
为什么?
为什么复活他们的东皇大人,要和夺走炼化他们同族尸体的人站在一起?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只有那口炉子,依旧在发着光。
只有那道法阵,依旧在运转。
只有那些尸体,依旧在一具一具地消失。
所有龙族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他们曾经以为自己是被命运眷顾的种族——灭族之后还能复活,沉睡之后还能苏醒,失去一切之后还能重新站起来。
可现在他们才明白。
或许……
他们的复活,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今天。
他们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某个人计划中的——
材料。
炉子还在发光。
法阵还在运转。
······································
就在这时——
一道凌厉的剑光,骤然从三人身后的虚空中劈出!
那剑光快到了极致,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直取那道金色身影的后心!
剑锋未至,剑气已至。
这一剑是凝聚了一位神官毕生修为的全力一击。
握剑的人,正气凛然,气质儒雅。
此刻却满脸怒容,双目赤红。
千道流。
他的白发在虚空中飞扬,他的衣袍被剑气鼓荡得猎猎作响,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的是难以言说的情绪。
千道流知道,自己必须出手。
必须在那口炉子吞噬更多之前,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在——
在那道千寻疾彻底变成他不认识的东西之前。
倾尽一切阻止对方。
剑锋距离千寻疾的后心,只差三尺。
两尺。
一尺——
叮。
一声轻响。
剑锋停住了。
不是千道流主动停下,而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它。
一道金色的结界。
那结界薄如蝉翼,几乎透明,甚至看不出任何能量波动。
可就是这样一道结界,让千道流的全力一击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千道流的剑尖抵在那道结界上,无法寸进。
他的身体僵在半空,保持着刺杀的姿势,却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而结界之后,那三道身影——
头也没回。
千寻疾依旧负手而立,望着那口正在发光的炉子。
东皇太一依旧人首龙尾沉默。
太乙真人依旧骑着炼金炉,兜帽遮面。
三个人,没有一个回头。
仿佛那道剑光,那场刺杀,那个拼尽全力想要杀死千寻疾的老人,根本不值得他们多看一眼。
千道流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他们知道。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自己跟踪,知道自己埋伏,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从什么角度、以什么方式出手。
可他们根本没有在意。
就像一只蝼蚁冲向巨龙,巨龙连低头看一眼都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