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界的阳光总是恰到好处。
不刺眼,不炽烈,只是温煦地洒落,将每一片云霞染成淡淡的金色。
空气里浮动着不知名神花的香气,那些花朵终年不谢,永远绽放在最完美的姿态。
远处有神鸟掠过,羽翼在阳光下拖出彩虹般的轨迹。
美轮美奂。
千道流站在一座偏殿的回廊下,眯着眼享受这美好时光。
作为神官,他的职责不算重——毕竟神界的神官多如牛毛,他这种从下界飞升上来的“老新人”,能捞个清闲职位已经是托了孙女的福。
千仞雪虽然嘴上不说,但暗中替他打点过,让这位曾经的天使供奉不必像那些底层神官一样卑微忙碌。
他乐得清闲。
每日看看云,赏赏花,偶尔与其他下界飞升的老兄弟们喝喝茶,聊聊下界的变化。
只是偶尔,他也会想起那个逆子——千寻疾!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绕了几圈,最后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斗罗大陆与神界的时间流速差太大了。
他在神界不过几十年,下界却已过去万年。
这么久的时间,始终没有千寻疾成神飞升的消息。
那逆子……大概是真的死了。
神考失败,寿命耗尽,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千道流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伤感是有的,毕竟那是他唯一的儿子。
千道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界特产的灵茶,决定不再想这个糟心的名字。
然后他抬起头。
茶盏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碎成几瓣,灵茶溅了他一袍子。
回廊尽头,阳光最盛处,一道身影正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
金发。
金眸。
那张脸,和万年前一模一样,连嘴角那抹在千道流看来极为讨打的笑容都没有变过。
千道流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千寻疾。
千寻疾!
那个他以为早就死了的逆子,此刻正活生生地、大摇大摆地走在神界的回廊上,朝他走来!
这种情况在千道流看来不亚于见鬼了。
“你……你……”千道流指着走近的身影,手指抖个不停,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你、你是人是鬼?!”
千寻疾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歪了歪头,像是不太理解这个问题。
“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手在阳光下晃了晃——阳光穿过指缝,在地上投出清晰的影子。
“有影子。”他陈述事实,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神界的鬼……能投出影子?”
千道流下意识看向地面。
确实有影子。
他的心刚放下半寸,又猛地悬了起来——不对!神界是什么地方?
哪来的鬼!就算有鬼,怎么可能进得了神界!
“你没死?!”千道流的声音都变了调,惊愕、困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庆幸?
千寻疾看着自己老登那张五颜六色的脸,很久没有波动的情绪,此刻莫名愉悦。
“让你失望了。”他微微勾起嘴角,“活得挺好。”
“那你怎么现在才上来?!”千道流几乎是吼出来的,“万年!下界过了整整一万年!你就算爬,也该爬上来了!”
“哦。”千寻疾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抬手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耽搁?!”千道流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不然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对话,“成神飞升的大事,你跟我说耽搁了?!”
“嗯。”
千寻疾的态度坦然得令人发指,好像成神对他来说只是出门逛了个街,顺手的事。
“去了一些地方。”他继续说,语气像在聊家常,“蜀山唐门,逛了一圈。回来。对了,还去了趟武魂城地下……”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无关紧要的细节。
“顺手取了个东西。”
千道流已经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
他木然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逆子——他以为早就死了结果突然活生生出现的逆子——一时间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
千寻疾看着他,阳光落在金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活着。”他说。
就两个字。
千道流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儿子,他从来就没看懂过。
以前是,现在更是。
“对了。”千寻疾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千道流身上转了一圈,“你身体还行?”
千道流一愣:“……还行。怎么了?”
“没什么。”千寻疾收回目光,“就是确认一下,别我一走你又死了,小雪还得费劲复活你。”
“……你!”
千道流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千寻疾却已经转身,朝回廊另一端走去。
“等、等等!”千道流下意识叫住他,“你去哪儿?”
千寻疾脚步不停,只抬起手随意摆了摆。
“到处看看。”
阳光把他的背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那金发在光里显得格外耀眼。
千道流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
他低头看向地上碎成几瓣的茶盏,又抬头看向千寻疾消失的方向。
“这混账东西……”
他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地扯出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至于其他的……
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