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燕燕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滑了下来。
她上前一步,伸手整了整金刀披风的领口,动作轻柔而仔细,像是在整理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的衣装。
“照顾好自己。”萧燕燕的声音有些发颤。
“战场上刀枪无眼,你……你小心些。”
金刀点头:“儿臣省得。”
他的目光越过萧燕燕,落在她身后那个穿着鹅黄色褙子的女子身上。
项嫣站在萧燕燕身后,一手扶着小腹——其实两个月的身孕还看不出什么,但她下意识地护着那里,像是护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那笑容很好看,但金刀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好好养着。”金刀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等我回来。”
项嫣点了点头,轻轻抚了抚金刀胸前的甲片,手指触到冰凉的铁面。
“妾身等着殿下凯旋。”
金刀看了她一眼,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回头。
“出发!”
马蹄声起,一千骑兵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向东而去。
黄旗猎猎,黄甲如云,队伍在晨光中拉成一条长龙,渐行渐远。
在金刀身后,铁剑、玄甲和老六这三个少年,全都面露兴奋和激动。
“终于出来了。”
铁剑策马走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远的大都城,又看了一眼身边两个兄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在宫里憋了十五年,终于能上战场了。”
玄甲重重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道:“大哥在西边立了功,封了镇国公。”
“二哥三哥在西征的时候也立了功,都封了镇国公,咱们三个也不能比他们差。”
老六的眼睛也在发光。
开封,朝堂。
金国的朝堂设在一座前朝留下的旧宫殿里,规模远不及大明的奉天殿,但也勉强能容得下文武百官。
完颜珣坐在龙椅上,面色蜡黄,眼袋沉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榨干了最后一点精气神。
他今年才五十多岁,但看起来像是七老八十的人。
朝堂上,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大明驻开封宣慰使曹正阳站在殿中央,一身藏青色的官袍,腰系银带,面容方正,目光沉稳。
他没有带护卫,单枪匹马站在金国的朝堂上,周围全是金国的文武百官,但他站在那里,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我大明百姓在秦岭采药,被潼关副元帅纥石烈鹤寿派人劫杀,死伤数十人。”曹正阳怒道。
“此事证据确凿,战俘口供、尸首检验,一应俱全。”
“我大明的赵武威将军震怒,要求你们金国交出纥石烈鹤寿,交给我大明处置。”
“否则,我大明决不罢休。”
殿内一片死寂。
金国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人面色铁青,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咬牙切齿却不敢出声。
完颜珣坐在龙椅上,枯瘦的手指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他看着曹正阳,目光中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愤怒。
交出纥石烈鹤寿?交给大明处置?
那是一个国家的副元帅,是金国的脸面。
金国虽然向大明称臣,但好歹也是一个国家,有国体,有尊严。
若是连自己的大将被人家一句话就要走,金国还剩下什么?他完颜珣还剩下什么?
更何况,潼关之事他已经接到了完颜合达的详细奏报,那分明是大明无事生非,颠倒黑白。
欺负金国无能。
可是不交呢?
完颜珣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份《大明公报》上的内容——四万铁骑,转战万里,屠戮百万,拓地三千里。
大明的铁骑就陈兵在黄河北岸,随时都能南下。
金国拿什么去挡?
“曹宣慰使。”完颜珣开口了,声音沙哑而虚弱。
“纥石烈鹤寿是我大金的部将,本王不能将他交给大明。”
“但本王可以将他撤职查办,押回开封问罪。”
“另外,我大金会赔偿贵国死难百姓的损失,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如何?”
曹正阳看着完颜珣,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大王。”曹正阳沉默片刻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此事重大,本官做不了主。”
“本官会将陛下的意思转达给朝廷,由朝廷定夺。”
完颜珣点了点头,疲惫地挥了挥手。
退朝。
完颜珣回到寝宫,脱下朝服,换上便衣,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
他的胸口闷得厉害,喘气都有些费劲,太监端来参汤,他喝了两口,便摆摆手让人撤了。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曹正阳今天的表现,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正常。
完颜珣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使臣——愤怒的、傲慢的、咄咄逼人的、虚张声势的。
曹正阳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他没有愤怒,没有傲慢,没有咄咄逼人,甚至没有虚张声势。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提出一个要求,然后——等。
他在等什么?
完颜珣不知道。
但他隐隐觉得,那双平静的眼睛后面,藏着什么东西。一种他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的危险。
希望此事就此完结吧。
完颜珣在心中默默祈祷。赔钱,撤职,给大明一个面子。
只要不打仗,什么都好说。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祈祷的时候,黄河北岸的明军已经开始集结了。
朝堂上的事情传出去之后,开封城中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纥石烈鹤寿被撤职查办的消息不胫而走,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摇头叹息,更多的人是一种麻木的漠然。
金国被大明欺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在那些真正了解局势的人眼中,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当晚,曹正阳坐在宣慰使司的书房中,面前的案头上堆着一叠拜帖。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了然。
“来了。”他轻声说。
拜帖上的名字,一个个念出来,每一个都是金国朝堂上排得上号的人物。
有的来自枢密院,有的来自六部,有的来自宗室的远支亲王,有的来自手握兵权的将领。
他们的身份不同,立场不同,但目的相同——来拜访大明宣慰使。
曹正阳将拜帖一张一张地看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盘算。
这些人,大概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墙头草。
两边下注,万一大明真的打过来,他们有一条后路。
这种人最不值得信任,但也最容易利用。
他们不需要什么实质性的承诺,只需要一个态度——你来了,我接待了,日后好相见。
第二类,皇子背后的势力。
金国如今的皇子,都是完颜珣来到开封之后生的,年纪都还小,最大的不过十来岁。
但完颜珣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这些皇子背后的外戚和朝臣,已经开始为未来布局了。
几个皇子背后的势力争斗越发激烈,已经开始明牌了,都想要推自己钟意的皇子上位,然后自己来当摄政大臣。
只不过,最终谁能当上金王,是要大明皇帝点头的。
第三类,真正的投降派。
他们对金国已经彻底绝望了,想通过曹正阳搭上大明的线,为自己谋一个前程。
这种人最危险,但也最有价值。
曹正阳睁开眼睛,提笔在每一张拜帖上批了一行字,内容大同小异——“请来一叙”。
他将批好的拜帖交给身边的书吏,吩咐道:“告诉他们,曹某随时恭候。”
书吏接过拜帖,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大人,这些人都见?有些人……身份敏感,见了会不会惹麻烦?”
曹正阳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都见,越多越好。”
书吏不明白,但不敢再问,抱着拜帖退了出去。
曹正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开封城的夜色。
这座曾经繁华甲于天下的城市,如今已是暮气沉沉。
街道上冷冷清清,偶尔有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像是在为这座即将走到尽头的城市送行。
他已经收到了密报。
陛下已经下令南征,兵马粮草正在调动,大皇子更是率军在赶来长安的路上,代表陛下坐镇。
金国对此还一无所知。
因为大明的军事调动属于绝密,在关东只有几个军镇和相关衙门的主要官员知晓,就连很多普通官员都不知道即将开战的消息,更别说是百姓和商人了。
金国的探子在大明获取情报的渠道有限,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大明的铁骑恐怕已经渡过黄河了。
而他曹正阳的任务,就是在开封拖延时间,迷惑金国朝廷。
见那些拜帖的主人,见那些墙头草、那些皇子背后的势力、那些投降派。
见他们,和他们吃饭、喝茶、谈天说地,让他们以为自己还有时间。
以为天下太平,大金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