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们。”
张芮站起身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你们想不想活下去?”
这次,回应他的是齐刷刷的目光,以及几个将领几乎是同时发出的声音——
“当然想!”
“谁他娘的不想活!”
“老子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呢!”
“我儿子才五岁……”
张芮点了点头,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极其重大的决定:“那么——降。”
“降了……真的降了?”那个年轻将领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还不太敢相信。
“还能怎么办?”
络腮胡子苦笑一声:“你看看外面的海面,明军把出口堵得死死的,咱们冲不出去。”
“就算冲出去了,还能去哪儿?临安已经没了,补给线断了,咱们就算逃到海上,没有淡水没有粮食,能撑几天?”
“而且大皇子说得对。”另一个将领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味道。
“他说咱们应该去海外……你们想想,咱们这些年在海上,见过那些南洋的土人,打过那些东洋的倭寇,也听商人们说过,西边还有更远更大的地方。”
“咱们浙江水师的人,哪个不是从小在船上长大的?哪个不会看风向、识洋流、辨海图?这些本事,窝在临安湾里打自己人,真是白瞎了。”
“不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一拍大腿。
“我年轻时跟着商船去过吕宋,那地方地广人稀,遍地是宝,可大宋的朝廷从来不管这些,年年就盯着咱们那点海税不放。”
“要是真能跟着大明去海外开辟疆土,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第二日,清晨。
浙江水师的战船全部降下了宋国旗帜,四百多艘战船,从大到小,从福船到沙船到哨船全部靠岸。
九千多名水师官兵,在岸边列队站好。
张芮穿着一身干净的水师统制官袍,没有甲胄,没有佩刀。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队将领,沿着码头长长的栈桥,走向岸边。
岸边,明军已经列好了阵势。
黑甲森森,长矛如林。
金色的大明日月战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旗下站着一个人。
张芮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张顺。
当年浙江水师的同僚,比他低半级的指挥使。
当年在浙江水师中,张顺是出了名的骁勇善战,操船、远战、格斗、识海图,样样都在行。
当年很多人都说,张顺迟早能当上统制。
可后来,莫名其妙地被下了大狱,谁都知道那是冤枉的,是有人眼红他的功劳,在背后使了绊子,但没人能帮他翻案。
他就那么消失在了大宋水师的序列里,再也没有消息。
后来才知道他去了大明。
张芮缓缓地走过栈桥,走到张顺面前,站定。
两个人四目相对。
张顺看着面前这个鬓角已经泛白的旧日同僚,咧嘴笑了起来。
“老张。”
“多年不见,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张芮苦笑一声,拱了拱手:“张总兵……别来无恙。”
“什么总兵不总兵的。”
张顺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在张芮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咱们当年在一个灶台上吃饭的时候,你还叫我小顺子呢。”
“怎么,当了统制就不认人了?”
张芮的眼眶微微一热,但忍住了。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袍,然后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浙江水师统制张芮,率浙江水师官兵九千四百余人、战船四百三十七艘,向大明水师投降,请张总兵接纳。”
张顺也收了笑,端端正正地抚胸还了一礼。
“大皇子殿下有令,浙江水师全体官兵,暂归东海水师编制,各级官兵职位经过后续考核、学习重新授予,立即拨付三个月饷银。”
“伤亡弟兄的抚恤,按大明水师标准发放,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张芮的喉咙动了动:“谢殿下。”
张顺哈哈大笑,又是一巴掌拍在张芮背上:“走,上我船上坐坐,我让人备了好酒好菜,咱兄弟俩多少年没好好喝一盅了。”
“好,那就……叨扰了。”
张顺一揽他的肩膀,拉着他往自己的旗舰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大声嚷嚷:“我跟你说,咱们现在可不一样了。”
“大明水师的伙食,比当年在大宋的时候强一百倍,你尝尝就知道了。”
“还有,殿下说了,等咱们安顿好了,要挑选一批人组建远洋舰队,去东海更远的地方探路。”
“我记得你当年最擅长的就是看海图和认洋流,这事你跑不了。”
张芮被他拽着往前走,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将来的打算,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当年他在浙江水师里压着张顺一头,如今张顺成了大明东海水师总兵,而他却成了向张顺投降的败军之将。
伴随着战争的深入,大明军队在宋国境内一路横扫。
十月十八日,扬州城头换上金色日月旗。
大明东路军破城而入,扬州守将开门投降,城中百姓箪食壶浆,夹道相迎。
扬州乃江南富庶之地,粮仓充盈,金银如山,全部收归大明军需。
同一天,黄海水师在长江口外与宋国龙湾水师遭遇,激战两个时辰。
龙湾水师不敌,折损战船六十余艘,退入长江上游,黄海水师趁势挺进,控制了长江口所有水道。
十月二十七日,大批明军商船在黄海水师的掩护下,抵达采石矶。
第九镇官兵乘船渡江,数万人马在采石矶登陆,迅速建立桥头堡。
宋国靖安水师试图拦截,被大明水师火炮轰退,仓皇西逃。
十一月一日,大明第九镇南下,兵锋直指建康。
与此同时,金刀率领第十一镇主力从临安北上,两路大军南北对进,将建康城夹在了中间。
此刻,建康城中,人心惶惶。
临安陷落的消息早就传到了这里,城中的士绅权贵们,此刻正聚在知府的官衙里,吵得不可开交。
“投降吧!临安都丢了,咱们建康还能撑多久?”
一个胖乎乎的绸缎商人声音又尖又急:“城外的明军已经围了三天了,北面有第九镇,南面有大皇子的第十一镇,咱们被夹在中间,连条退路都没有。”
“投降?”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儒生吹胡子瞪眼,重重地拍案而起。
“我大宋三百年礼义廉耻,岂能拱手让人?太后和官家尚在,大宋还未亡,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可言降?”
“食君之禄?”
“你食谁的禄?你那些田产是怎么来的?你家那个庄子,占了半个县的良田,你敢说里面没有克扣佃户的租子?你敢说你家粮仓里的粮食都是你亲自种出来的?大明来了要分田,你怕了吧?”
老儒生的脸涨得通红:“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咱们这些人,谁家没有几千亩地?谁家没有几十个庄子?大明要的是土地归公,你们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可是舍不得能怎么办?”
“城外的大炮不是摆设,扬州怎么丢的你们不知道?镇江怎么丢的你们不知道?都是士绅们舍不得土地,纠集青壮抵抗,结果呢?”
“城破之后,满门抄斩,家眷为奴,财产充公,你们想走哪条路?”
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满屋子的嘈杂瞬间低了下去。
土地,他们最怕的就是这个。
大明的政策他们早就打听清楚了,土地收归国有,重新丈量,按人头分配。
那些世代耕种的佃户,每人能分到十几亩地,从此不用再给他们交租子。
而对于他们这些士绅权贵来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赖以安身立命的根基,将被连根拔起。
他们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做了那么多年的官,攒了那么多年的家业,到头来,难道要和那些泥腿子一样去地里刨食?
那个年轻的士绅继续道:“我听说,主动开城投降的,可以保住性命,保住一部分浮财,甚至可以保住原有的官职。”
“可要是抵抗到底,那就是赵范的下场,被押到城头上砍了脑袋。他的家眷全被充了军,女眷被赏给了有功将士,男丁全部发配矿场,你们想走哪条路?”
没有人回答。
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城外,炮声忽然响了起来。
轰——轰轰——
大地在微微颤抖,桌上的茶盏跳了起来,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一瞬,那种被火炮轰击的恐惧,是任何豪言壮语都无法掩盖的。
建康知府陈文龙缓缓站起来,一张瘦长的脸上满是疲惫和绝望:“散了吧……都散了吧……容本官再想想……”
城外明军大营中,李东水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摆着一份刚从建康城中送出的密信。
他看完之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把信纸扔在桌上。
“又是谈条件。”
“每一座城,都是这套说辞,想投降,又舍不得土地,要跟咱们谈条件,说什么保留祖业、保全田产……他们怎么就不明白呢?”
参军笑道:“王爷,他们不是不明白,是不甘心,江南的士绅,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家业,说没就没了,谁甘心?”
“不甘心?”李东水冷哼一声,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建康城的方向。
“不甘心就对了,若是甘心,那反而奇怪,大明的国策摆在这里,土地归公,谁也不能例外。”
他转过身,目光凌厉起来:“传令下去,明日一早,神机营调三十门大炮,给我轰,轰到他们肯开门为止。”
“告诉城里的那些士绅,主动开城投降,还能保住性命和一部分浮财,若是等我大明军队攻破建康,那就什么都保不住了。”
“是!”
参军领命而去。
第二日,三十门神威大炮对准建康城墙,一轮齐射。
城砖崩裂,烟尘滚滚,大地震颤。
城中那些纠集了青壮企图抵抗的士绅,在炮声中瑟瑟发抖。
有人想逃,有人想降,有人发了疯似的在街头喊着“跟他们拼了”,然后被一块飞溅的碎石砸中脑袋,倒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第三日,城门被轰开了一道口子。
第九镇的明军如潮水般涌入,金色的大明日月战旗在城头升起。
建康陷落。
城中权贵的府邸被一一查封,金银细软登记造册,粮仓中的粮食被运往军营。
那些曾经叫嚣着“与建康共存亡”的士绅们,此刻跪在明军士兵面前,磕头如捣蒜,求饶声此起彼伏。
但已经晚了。
土地充公,财产没收,家眷为奴,男丁发配。
那些他们苦心经营了几代人、以为能永远传下去的田产和庄园,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十一月十五日,第九镇的先锋骑兵与第十一镇的前锋部队在建康城南会师。
两支队伍隔着一条河相望,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金色的日月战旗在南风中猎猎作响,两岸的铁甲在阳光下连成一片灿烂的光海。
这标志着大明初步完成了对苏杭一带的占领。
从长江到临安,从扬州到建康,这江南最核心、最富庶、最重要的一片土地,已经牢牢地握在了大明手中。
与此同时,其他两路大军也势如破竹。
第二镇攻破了剑门关,进入蜀中。
蜀中自古号称“天府之国”,粮草丰足,地势险要,但剑门一破,蜀中门户洞开,再无险可守。
宋军守将仓皇南逃,蜀中诸州望风而降。
第四镇和第七镇攻占了武昌,正准备渡江南下。
宋国的北方防线全面崩溃,而大明的雄师则继续挺进,一步一步地将宋国残存的空间压缩到越来越小的范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