囊谦部,一片庄园深处的内室中,门窗紧闭,隐约传来女人细碎的喘息声,混杂着酥油的香气,在寂静的院落中若有似无。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喘息声渐渐停歇,房门被轻轻推开,囊谦部首领扎西才仁一脸疲倦地走了出来。
两名身着素色衣裙的侍女连忙上前,一人躬身替他整理凌乱的衣袍,一人捧着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他的脸颊和双手。
“取茶砖来,沏壶热茶。”扎西才仁靠在院中的羊毛软垫上,声音懒散喘息。
很快,浓郁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扎西才仁端过银碗,轻抿一口,眼底闪过一丝惬意。
一旁躬身侍立的管家顿珠,见状轻声开口:“首领,这茶砖还是上月从宋国人手中换来的,品质绝佳,乃是江南产的好茶。”
扎西才仁想起这件事情就不爽:“好茶又如何?这群宋国人,一个个都是黑了心的蛆。”
“一块好茶砖,竟要换我们十头牦牛,这般欺骗我们,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顿珠连忙躬身附和:“首领所言极是,宋国人贪婪狡诈,确实欺人太甚。”
“只是眼下,咱们想要得到这般好茶,还只能依靠与他们交易。”
茶这种神奇的东方树叶,自从文成公主入藏以来,便成了吐蕃上层社会的稀罕物,堪称掀起了一场饮食革命。
此前,吐蕃人只喝牛羊奶和青稞酒,油腻厚重,可这茶,清香解腻,尤其是藏传佛教的僧侣,都说饮茶有助于冥想时提神醒脑,不易昏沉。
于是,茶叶很快流行起来,成为了贵族身份的象征。
正说着,房间里传来一阵稀稀疏疏的响动,随后,一名长相普通、身着破旧粗布衣裙的农奴少女,低着头走了出来。
她身形单薄,面色蜡黄,头发枯黄散乱,脸上带着几分局促与胆怯。
走出房门后,便立刻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伏在扎西才仁面前,不敢抬头。
扎西才仁瞥了她一眼,语气冰冷:“卓玛,记住本老爷(吐蕃贵族称呼为‘赞普杰’)对你说的话。”
“再过几日,你就要嫁给达瓦那个农奴了,在那之前,本老爷教你的东西,都要记牢,不可有遗忘。”
少女卓玛浑身微微颤抖,连忙磕头:“奴婢记住了,赞普杰。”
“嫁给达瓦之后,卓玛绝不会忘记赞普杰的大恩大德。”
“更会按时将达瓦狩猎、耕种所得送到庄园来,绝不辜负赞普杰的栽培。”
扎西才仁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下去吧,好好准备,别给本老爷丢脸。”
“是,赞普杰。”
卓玛再次磕头,小心翼翼地后退几步,转身快步离开了院落。
等卓玛走后,扎西才仁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神色渐渐凝重起来,转头对顿珠说道:“关于大明的消息,打听的如何?”
顿珠连忙躬身回道:“属下从宋国人那里得来一些消息,听说这个大明崛起的势头极为迅猛。”
“据宋国人说,这大明,是从安多北面的霍尔之地崛起的。”
霍尔,是吐蕃人对回鹘人的称呼。
当年高昌回鹘王国和东喀喇汗国统治北疆、南疆一带,吐蕃人便将北疆和南疆统称为‘霍尔之地’。
“这大明在低地的战绩极为惊人,不仅消灭了夏国,还征服了漠北的各部。”
“就连当年强盛一时、与宋国对峙多年的金国,都被大明攻占了大片土地,如今金国已是岌岌可危,眼看就要被大明彻底覆灭了。”
扎西才仁闻言,脸上的慵懒彻底褪去,神色愈发凝重。
但还是坚定的摇头说道:“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大明虽然在低地所向披靡,厉害得很,但这里是高原,是咱们吐蕃人的地盘。”
“千百年来,从来都没有低地的军队能真正攻上高地,这里就是那些低地人的禁区。”
“当年的大唐,何等强盛,兵力雄厚,不也只能在安多一带徘徊,连咱们康巴地区都没能攻上来,更何况是卫藏?”
扎西才仁的眼中闪过一丝傲慢:“这里是释迦牟尼佛赐给我们吐蕃人的神圣之地,低地人,绝不可能踏足这里,更不可能征服我们。”
“大唐如此,如今的大明,也一样。”
顿珠连忙附和:“首领所言极是,您说得太对了。”
“这大明竟然敢调动大军,去卫藏攻打琼石国,属下看来,他们不过是自不量力罢了。”
“恐怕还没走到后藏,就会因为粮草短缺而不战自溃,最终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雪区的划分,源于当年松赞干布统一高原。
以拉萨、雅隆河谷为中心的地区被称为卫藏,包括前藏、后藏和阿里地区,这里是藏族的“本部”,是整个高原的政治、宗教和文化中心。
随着吐蕃王朝的对外扩张,势力向北延伸,进入安多地区,向东则进入康巴地区。
其中,安多在藏语中意为“末尾或下部”,涵盖今青海大部分、甘肃南部及四川西北部,以游牧为主。
康巴在藏语中意为“边地”,涵盖今四川西部、云南西北部及西藏东部。
前藏以拉萨为中心,是达赖喇嘛的驻地,后藏以日喀则为中心,是班禅额尔德尼的驻地。
再加上西藏西部的阿里,三者合称卫藏,是雪区的核心腹地。
听着管家的奉承,扎西才仁脸上满是得意:“顿珠,你倒是懂本赞普的心思。”
“没错,大明就是自不量力。”
“他们根本不懂高原的险恶,以为凭借低地的兵力,就能在高原横行霸道,简直是痴心妄想。”
顿珠连忙奉承道:“那是自然,首领运筹帷幄,眼光独到,早已看透了大明的下场。”
“咱们囊谦部只需坐看大明与琼石国争斗,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坐收渔利。”
“到时候,无论是茶叶交易,还是部落势力,咱们都能更上一层楼。”
扎西才仁听得心花怒放,端起茶碗,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正要开口夸赞顿珠几句,一名身着粗布衣衫、浑身尘土的下人走了进来。
“赞普杰,部落中来了一队骑兵,自称是大明的使者,要见您商议要事。”
扎西才仁脸色一凝:“大明使者?他们怎么敢来我囊谦部?”
顿珠沉重道:“赞普杰,此事蹊跷,大明使者突然前来,恐怕来者不善,咱们需得小心应对啊!”
扎西才仁嗤笑一声:“难道是明军深入高原,粮草耗尽,想找我们囊谦部买粮食?”
“呵呵,他们可真是找错人了。”
“别说我囊谦部的粮食本就不多,就算有,也绝不会卖给这些低地来的异教徒。”
管家顿珠也说道:“难不成,他们是想和我囊谦部结盟,共同攻打琼石国?”
扎西才仁冷笑:“琼石国势力雄厚,咱们犯不着为了这些低地人,去得罪这么一个强大的邻居,自寻死路。”
顿珠思索片刻,却是压低声音说道:“赞普杰,不妨咱们先假意答应下来,趁机向明军索要好处。”
“要银元、要战马、要布匹,还要上好的茶砖。”
“大明铸造的银元,在宋国人那里也有商人使用,通用得很。”
“还有他们的布匹,质地精良、轻便保暖,比咱们这边的粗毛布好上百倍。”
“安多的那些部落经常从明军那里交易,再转手卖给咱们,价格翻了好几倍,咱们正好趁机向明军直接索要,也能省不少麻烦。”
扎西才仁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好,顿珠,你这个主意好。”
“先假意应承,趁机敲他们一笔。”
随后,扎西才仁便换上了一件彰显权势的锦袍,十几名护卫,也整齐地站在了大殿两侧。
一切准备妥当,扎西才仁吩咐道:“带大明使者进来。”
很快,两名明军士兵被下人带了进来。
二人全都身着黄色布面甲,内衬厚厚的棉衣,身形高大雄壮,脊背挺得笔直。
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大殿内的一切,丝毫不为两侧护卫的气势所动,那份沉稳与威严,瞬间压过了囊谦部的护卫。
扎西才仁本想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可见此情景,更加生气了:“你们大明使者,贸然闯入我囊谦部,想要干什么?”
左面的那名明军士兵自然听不懂吐蕃语,但右边那名身着明军服饰的士兵,是一名吐蕃人。
将扎西才仁的话,一字一句地翻译成了汉话。
为首的那名明军士兵瞬间嗤笑一声,然后抬了抬手,示意吐蕃裔士兵打开手中的木盒。
当木盒打开的刹那,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木盒之中,赫然摆放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面色狰狞,双目圆睁,正是多葛杰部的首领。
“哗——”
大殿内瞬间一片哗然,两侧的护卫们纷纷脸色大变。
扎西才仁更是猛地从主位上站了起来,身子微微颤抖,眼睛死死地盯着木盒中的人头,嘴巴张得老大,脸上的傲慢与威严,瞬间被极致的震惊所取代。
“这……这这,这是多葛杰?”
“你们杀了多葛杰?”
吐蕃裔翻译,沉声说道:“多葛杰部落与琼石国勾结,狼狈为奸,不尊大明天威。”
“奉征南将军之命,我大明铁骑已彻底消灭这支部落,将部落中的所有男人,无论老幼,全部斩杀。”
“如今已被铸成京观,征南将军特命我等前来,邀请囊谦部首领,亲自前往多葛杰部落观看,看看与大明为敌的下场。”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向扎西才仁,语气平淡却带着致命的压迫:“当然,首领也可以选择不去。”
后面的话,自然不必多说。
不去,就意味着与大明为敌。
而多葛杰部的下场,就是囊谦部的前车之鉴,下一个被屠戮殆尽、铸成京观的,就是他们囊谦部。
话音落下,扎西才仁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心中满是震惊与恐惧,喃喃自语道:“多葛杰部……所有人都被杀了?明军……明军也太狠毒了。”
他心中唾骂,可身体却很诚实。
多葛杰部的实力,比他们囊谦部还要强悍几分,尚且被明军一夜之间屠戮殆尽,若是囊谦部反抗,只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那份高高在上的傲慢,早已被恐惧取代,脸上瞬间堆起和蔼可亲的笑容,语气也变得谄媚又恭敬。
连忙对着两名明军士兵说道:“使者稍等,容我等商议片刻。”
可为首的明军士兵,点了点头说道:“一个时辰过后,我等还要前往下一个部落传命,耽误了行程,后果自负。”
说罢,他示意身边的士兵合上木盒,提着那颗血淋淋的人头,转身便走。
扎西才仁脸上满是焦虑与恐慌:“顿珠,怎么办?”
“明军太强悍、太狠毒了,多葛杰部都被他们杀绝了,下一个就是我们囊谦部了,我们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