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将开启恩科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天下,时间就定在武泰七年的秋天。
不少读书人得知消息后,满心愤懑,纷纷聚集在一起抱怨不休。
“简直荒唐!朝廷此举太过突然,如今已是开春,距离秋考只剩半年不到,这么短的时间,让我们如何备考?”
一位身着青衫、面容窘迫的读书人,拍着桌子怒声道,语气中满是不甘与怨气。
另一位读书人更是满脸鄙夷与愤慨:“何止是仓促。”
“你们看看那考试科目,除了咱们自幼研习的圣贤书,竟然还加了算术、民生实况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这哪里是咱们读书人该考的?这些都是那些街头胥吏、账房先生才会用到的伎俩,朝廷这是在羞辱我们。”
“这次科举,说是给我们做官的机会,可实际上,却是让我们去当胥吏啊!”
“虽说陛下给朝廷也授了官身,名义上也是朝廷命官,可胥吏终究是胥吏,沐猴而冠也只是改不了是只猴子的事实。”
“是啊!我们寒窗苦读十几年,饱读圣贤书,所求的是什么?”
“是考上之后,要么入中枢任职,要么主政一方,最起码也得是翰林学士、七品县令起步啊!”
一位年轻读书人眼中满是憧憬与不甘,声音哽咽:“我们自幼立志,要大展拳脚、挥斥方遒,辅佐明君、青史留名,这才是我们读书人的归宿。”
“可朝廷呢?根本不给我们这样的机会。”
有人怒声呵斥:“连个县令都不肯给,反而要我们去做那些胥吏干的脏活、累活,抄抄写写、打理杂务,这让我们如何施展才华?如何为国为民做主?”
议论声中,态度渐渐分化。有性子孤傲的读书人,满脸不屑,咬牙说道:“简直是奇耻大辱。”
“我宁愿一辈子不做官,也绝不会去考这种科举,更不会去当那低贱的胥吏,丢尽读书人的脸面。”说罢,便愤然离去,决意不再过问恩科之事。
这些人大多颇有家底,不用操劳生存之事。
可也有不少读书人,抱怨着朝廷的不公、考试的荒唐,嘴上说着“丢人现眼”,可回到家中,却悄悄拿出圣贤书,连夜温读。
更是四处托人、想方设法寻找算术、民生相关的书籍,埋头苦学。
他们一边翻书,一边在心中自我安慰:“罢了罢了,虽说当不了县太爷,只能先当个胥吏。”
“但常言道,公鸡头上一块肉,大小也是个官不是?总比一辈子寒窗、默默无闻要强,先混个官身,日后再慢慢谋求晋升便是。”
就在天下读书人因恩科之事吵得沸沸扬扬之时,山东曲阜的孔家人,也终于等到了朝廷关于他们诉求的回复。
孔昭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气得浑身发抖:“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啊!”
一旁的族老们,也个个怒目圆睁。
“朝廷怎能如此绝情,把原本属于咱们孔家的曲阜大半土地充公,我们忍了;把曲阜县令等官吏的任免权夺走,我们也认了。”一位白发族老,气得声音发抖。
“可朝廷竟然连孔家大院都要收归公有,连衍圣公爵位也给削了,这是要断我们孔家的活路啊!”
“就是,我们孔家人,生来就是贵人,天生就是该享福的,哪里吃过这种苦?”一位年轻的孔家子弟,满脸骄纵与不甘。
“难道要我们像那些田间泥腿子一样,去种地、去刨土?还是像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一样,去做生意、赚那些脏钱?”
“亦或是去当那臭丘八,拿着刀枪跟敌人拼命?这都不是我们孔家人该干的事情啊!”
“我们孔家,乃是千年世家,是天下读书人的精神象征,朝廷怎能如此待我们?”
孔昭仁气得双目赤红,声音嘶哑:“这是要彻底覆灭我们孔家啊!”
“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一位族老咬牙切齿地说道。
“咱们串联起所有孔家族人,一起去燕京告状,若是燕京不给我们公道,我们就去大都,直接找陛下评理。”
“我就不信,堂堂大明朝,就没有我们孔家人说理的地方。”
“对,去燕京,去大都。”众孔家人纷纷附和。
商议已定,孔家人便开始暗中串联,召集散落各地的孔家子弟,准备收拾行装,一同奔赴燕京告状。
可他们的举动,自然没能瞒过山东巡抚周至春。
手下人将孔家人的谋划禀报上来时,周至春猛地拍案而起,脸色铁青:“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真是给脸不要脸。”
他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神色恼怒:“朝廷已经给了他们体面,没有赶尽杀绝,他们竟然还不知足,竟敢要去燕京、去大都告状。”
“这若是让他们闹到陛下跟前,岂不是要认为我办事不力、管控无方?岂不是要对我的能力产生怀疑?”
周至春心中清楚,他如今正值仕途上升期,一心想要往上爬,谋求更高的官职。
燕京、大都乃是大明的都城,若是因为孔家之事,引起全天下人的议论,留下办事不力的污点,那他的青云路,就彻底被阻断了。
“阻我青云路者,不共戴天。”周至春冷哼:“来人。”
“属下在。”
“立刻带人,将所有串联闹事、意图前往燕京告状的孔家人,全部拿下。”
“给他们定罪——寻衅滋事、恶意讨勋,还有通敌、私藏军械的罪名。”
“务必将他们钉死,绝不能让他们有机会离开山东,去燕京、大都闹事。”
“且严禁任何人讨论孔家之事。”
“属下遵令。”
……
大明的纷纷扰扰,终究没能波及河西走廊。
此时的河湟谷地,已被浓郁的战争气息紧紧笼罩。
当年大明大军攻破西夏、收复河湟谷地后,李骁下令,在此设立西宁府,划归甘肃行省管辖。
为稳固这片新收复的土地,朝廷大力推行移民政策,迁徙中原汉民前来定居,开垦荒地、繁衍生息。
河湟谷地水草丰美、土地肥沃,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足以供养百万人口,只不过如今移民尚少,远未达到那般规模。
与稀少的百姓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里的兵力也非常雄厚。
足足一个万户的大军,军中将士也并非清一色汉民。
而是由原本生活在河湟谷地的汉民、党项人、吐蕃人共同组成,皆是熟悉高原气候与地形的本地人。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大明专门为高原作战精心训练的精锐。
骑术、箭术绝佳,对高原环境的适应能力更是远超其他部队。
扎西,便是这第四万户中的一名普通士兵。
没人能想到,这位如今身姿挺拔、眼神坚毅的士兵,曾是一个吐蕃部落里最卑微的差巴。
也就是被贵族领主肆意驱使、毫无人权的农奴。
大明军队到来前,他的日子暗无天日。
他生来便是农奴,祖祖辈辈被领主压榨,连人身自由都没有,终日劳作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直到那一天,一切彻底改变:他所在部落的首领之子,仗着家族权势抢夺大明商人的货物,还百般羞辱汉人。
扎西当时便心生不安,他早听闻汉人大军勇猛,却未料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仅仅半个月后,天刚蒙蒙亮,震天动地的战马轰鸣声打破了部落的宁静,铺天盖地的大明骑兵席卷而来,刀光剑影间,部落武士不堪一击,死伤遍野。
混乱中,扎西吓得瘫倒在地,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是明军却并没有杀他们。
一名神色威严的汉人将军,令通译高声喊话:大明大军前来只为报仇,只诛首恶,不伤无辜。
随后,大明士兵斩杀了作恶多端的首领一家,部落贵族女眷全部充军。
而他们这些曾低贱到尘埃里的农奴,却幸运地活了下来。
且让扎西难以置信的是,大明军队占领部落后,并未像其他征服者那般压榨他们。
反而派遣官员治理,建造高高的军寨,将他们打散安置到西宁府的各个乡寨。
扎西被安置在曾经的部落旧址,与一群中原迁移而来的汉民一同生活、耕种。
还告诉他们,今后的他们不再是奴隶,更不是任何人的私人财产,而是大明的百姓。
更让他惊喜的是,大明官员竟将昔日领主贵族的耕地,全部分给了他们。
虽说土地名义上仍归朝廷所有,他们只是租用,但租金和税收极低,只需缴纳四成收成,剩下的六成全归自己。
这是扎西曾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从前,他们给领主种地,辛苦忙活一年,留下的口粮却寥寥无几。
来年的种子要提前预留,农具坏了只能向领主借,借一把镰刀,来年便要归还一捆青稞。
过年时,还要给领主送去“节礼”,包括一腿羊肉、一坨酥油,没有便要折算成粮食抵扣。
那时,农奴家里从来没有一整年的存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