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坐牛”酋长被带了过来。
这位传奇酋长将长发梳成两条粗粗的辫子,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深邃而平静。
近看才会发现他穿的鹿皮上衣已经很旧了,鹰羽头冠也已经失去了光泽。
他身上有股浓烈、厚重、辛辣的烟草气味,浸透了衣服和皮肤,离着好几步就能闻见。
随即““野牛比尔””脸上堆起笑容,他拍了拍手,一个年轻的印第安战士从帐篷边走了过来。
这战士大约二十出头,体格精壮,脸上涂着两道红色油彩,头发同样编成两条辫子。
“这是‘跳狐’,他会说英语,也能说拉科塔话。我们团里好些苏族人都靠他翻译。”
跳狐向小摩根和莱昂纳尔点了点头。
“野牛比尔”对跳狐说:“告诉酋长,这位是小约翰·皮尔庞特·摩根先生,是一位非常重要的商人,他的家族……”
他想了想,换了个更简单的说法,“他拥有很多财富,能做很大的生意。”
跳狐用拉科塔语低声对坐牛说了几句。坐牛的目光扫过小摩根年轻而光鲜的脸庞,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印第安人对商人并不陌生——无论是毛皮商人、杂货商人还是土地投机商,白皮肤、带着货物或契约的人,一直是他们生活中无法回避的一部分。
“野牛比尔”接着指向莱昂纳尔:“这位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从法国来,是现在整个纽约,乃至整个美国,最尊贵的客人。他是一位……呃……”
他卡了一下壳,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一位作家。非常有名,写了很多书和剧本。”
跳狐转向坐牛,开始翻译。但说到“作家”这个词时,他明显停顿了,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用拉科塔语说了几个词,又停下,似乎在努力寻找对应。
坐牛平静地看着他,等待解释。
跳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转头对“野牛比尔”,用英语磕磕绊绊地说:“‘作家’……是什么意思?我们没有这个词。
过去来的白人,有拿枪的,有拿皮尺和斧头的,有赶牛的,有带货物换皮毛的……但‘作家’……他是做什么?”
帐篷前的空气安静了下来。小摩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野牛比尔”则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就在这时,莱昂纳尔主动向前走了一小步:“你可以这样告诉酋长——我以讲述故事为生。”
跳狐恍然大悟,转向坐牛,用拉科塔语说了几句。这次他的表述流畅了许多。
坐牛听完以后,仔细地打量着莱昂纳尔,目光从莱昂纳尔的脸移到他握着的手杖,又回到他的眼睛。
然后,坐牛开口了,只说了短短一句话。
跳狐翻译道:“酋长说,您是‘白人中的先知’。”
小摩根惊讶地低呼了一声。莱昂纳尔也愣住了,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野牛比尔”在旁边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像是觉得十分荒谬。
坐牛看出了莱昂纳尔的惊讶,于是又说了几句。
跳狐继续翻译:“酋长说,在我们拉科塔文化当中,知晓‘故事’的人,才能预见未来。过去的事、祖先的事、神灵的事、动物的事……
故事里藏着世界的规律和命运的轨迹。懂得故事最多的人,就是看得最远的人。”
翻译到这里,跳狐看了一眼坐牛,然后自己补充了一句:“酋长也是我们的先知。他是我们当中知晓最多祖先与神明故事的人。所以……他就能预见未来!”
“野牛比尔”在莱昂纳尔与小摩根旁边,再次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嗤笑。
虽然他很快收住了,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无非是嘲笑坐牛装神弄鬼。
他心里在想:有预知能力怎么还落得到我这儿来,每周挣五十美元,还得给人签名照相?
他不想再为这个老头多费口舌,开始招呼莱昂纳尔与小摩根:“先生们,外面风大,请进我的帐篷吧!我准备了上好的威士忌,我们可以好好聊聊纽约和巴黎的生意!”
他费尽千辛万苦请到小摩根,为的就是他的事业,怎么能让一个印第安人打断呢?
他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同时瞥了一眼坐牛,那眼神示意跳狐可以带酋长回去了。
在他的经验里,坐牛几乎不和剧团里的白人深入交流,他只负责亮相、打招呼,做个吸引观众的“吉祥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