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洛帕克实验室里,往常那种充满活力的氛围消失了,工程师与助手不再欢声笑语。
虽然每个人都在低头摆弄着手中的零件,却显得心不在焉。
今天的报纸就散落在工作台上,头版上那些醒目的标题和配图,像针一样扎眼。
托马斯·爱迪生今天来得特别晚,快到中午才出现在实验室里,并且头发凌乱,显得十分疲惫。
他很快就感受到了这里的气氛,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但没有在第一时间发作。
他像往常一样换上工作服,坐在满是图纸与器材的工作台前,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虽然早在1883年,他就宣布要“当一年的商人”,并且确实将大部分时间用于在纽约第五大道65号的办公室处理商务,或奔波于各地监督电厂建设。
甚至就连信笺抬头都改为“中央电站建设部门”,来表明自己全力投入商业化电力系统建设与推广的决心。
但发生在巴黎市郊维尔讷夫的那场非凡绝伦的电力展示,又让他产生了巨大的危机感,把他从办公室拽回了实验室。
他甚至比以往更频繁地出现在这里,有时候还彻夜不归,仿佛回到了年轻时代。
一直到了傍晚,两种新的灯泡丝材料实验相继宣告失败以后,托马斯·爱迪生终于控制不住情绪,狠狠把一个灯泡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紧张地看向他们的老板、他们的偶像,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情绪。
托马斯·爱迪生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他知道自己今天失态了。
他不是没有遭遇过失败——实际上,这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失败的价值。
但最近两年来,在与“电”有关的一切事情上,他遭遇到的却不是失败,而是羞辱,史无前例的羞辱!
莱昂纳尔·索雷尔拒绝了与他的合作,老摩根停止了对“直流电”的投资,对约瑟夫·斯旺的电灯专利诉讼失败……
就连那场电死大象的表演展,都成了他职业生涯里无法抹去的污点。
更不要提从尼古拉·特斯拉开始,爱迪生电灯公司的巴黎分公司,几乎没有一个电气工程师能呆满一年。
他们几乎都在熟悉了电路设计和安装操作以后,就迅速被「索雷尔-特斯拉电气」以高薪挖走。
托马斯·爱迪生感受着助手们投向自己的目光,走到实验室中央,环视着他的团队
——这些追随他多年的工程师和助手们,都深信直流电才是未来,并与他一起攻克了无数技术难关。
但如今,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沮丧、迷茫,甚至还有动摇。
这不行!绝对不行!托马斯·爱迪生挺直了腰板,脸上的阴郁被倔强的斗志所取代。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鼓舞人心:“先生们!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看到了报纸,听到了纽约传来的那些噪音!”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他们宣称‘电力时代到来’,宣称‘胜利属于交流电’!仿佛我们过去十几年所做的一切——
我们点亮的第一盏灯,我们建成的第一座电站,都成了无关紧要的铺垫,甚至成了可笑的错误!但看看这——”
他回身指了指实验室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巨型纽约市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红红绿绿的点与线。
红色的是已经建立了直流电发电站并部署了电灯的区域,绿色的正准备建设电站和线路的区域。
曾经,地图上的红色以珍珠街中央发电厂为起点,迅速扩张,短短一年就覆盖了附近几十栋公寓楼的照明。
但在过去的一年,这份版图却几乎没有变化。托马斯·爱迪生的声音变得深沉起来,他开始回忆往事——
“纽约这个城市,经过照明能源改革不下五次。木炭,煤炭、鲸油、煤气、煤油,还有电……是非曲折,难以论说。
但资本家们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个大都市里,决定了多少家科技公司的盛衰兴亡,此兴彼落,所以向来就有‘征服了纽约就征服了美国’之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现在都以为这是汉尼拔败于西庇阿的处境,仿佛这电力战争对于我们注定了凶多吉少。
十五年前,我从波士顿搬到了纽约,开始了第二次创业,通用股票打印机遂成为华尔街银行与交易所的标配。
此后本公司产品所到之处,商家民众无不竭诚欢迎,真可谓占尽天时,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短短十五年后,这里竟至于一变而为我的葬身之地了吗?无论怎么讲,伦敦方面已经决定采用我们的直流电系统。
大英帝国有两千万平方公里的领土和两亿人口,美国和法国加起来只有一千五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和一亿人口。
两千万平方公里对一千五百万平方公里,两亿人口对一亿人口,优势在我!”
说罢,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仿佛要一字一句地将必胜信念锤打进每个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