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会结束时已将近午夜。井上馨亲自送莱昂纳尔回房,身后紧紧跟着孙文。
在客房门口,井上馨恭恭敬敬地说:“今天辛苦了,请您好好休息!明天没有安排,您可以睡到任何时候。”
莱昂纳尔嗯了一声,朝大门走去。井上馨站在原地,一直等到莱昂纳尔走进门内,才转身离开。
孙文跟着莱昂纳尔走进房间。房门关上后,他再也忍不住了:“索雷尔先生,我有件事想不通。”
莱昂纳尔脱掉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上:“说。”
孙文脸上本来还带着跟那些华族子弟聊天的兴奋劲儿,但现在更多的是困惑。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您今晚在舞会上,对伊藤博文和井上馨说的那些话……说实话,挺不客气的。
您就不怕他们往后冷待您吗?”
莱昂纳尔看着他,反问了一句:“刚刚井上馨送我们回来,你觉得他态度怎么样?”
孙文愣了一下,回忆了一下井上馨刚才的表现,犹豫着说:“井上馨先生好像……更热情了。”
“更恭敬了。”莱昂纳尔纠正道。
孙文点点头:“对,更恭敬了。这不合常理啊。按说您那么不给面子,他应该生气才对。”
莱昂纳尔没有着急回答孙文,而是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喝了一口水,才缓缓说:“你可能了解一些中国人,也了解一些美国人,但你一点都不了解日本人。”
孙文往前探了探身子,等着他往下说。
“在他们面前,绝对不能让自己显得太廉价。”莱昂纳尔放下杯子,“你知道日本人骨子里有敬畏强者的传统吗?”
孙文摇头:“不知道……”
“因为他们自己就是靠这套活下来的。日本这个国家,资源少,地震多,土地贫瘠,种什么都长不好。
几百年来他们就这么过来的——要么低头,要么拼命,几乎没有第三条路。这也塑造了他们的个性——
你对他们客气,他们觉得你软弱;你对他们不客气,他们反而觉得你有实力。”
孙文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消化这段话。
莱昂纳尔继续说:“伊藤博文也好,井上馨也好,还有西园寺公望,他们心里清楚得很,我不过是个作家而已。
我没有权力,没有军队,也不能替法国政府签订或者废除任何条约。他们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精力招待我?
因为他们需要我回去以后说日本的好话,承认日本是个‘文明国家’,好让他们在舆论和外交上占便宜。”
“可您没说要帮他们说好话啊。”
“对,我没说。所以他们更要好好招待我。如果我一下船就帮他们说好话,他们反而不会这么上心。
因为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本来就没有人会太珍惜,尤其是日本人。”
孙文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就像今晚那些跟我聊天的日本年轻人。一开始他们对我爱答不理,看我的眼神就像在说我不该出现在这里。
后来我干脆直接插进他们的话题,说了几句自己的看法。他们反而开始认真听我说,还问我在香港读书的事。”
莱昂纳尔点点头:“你观察得很仔细。”
“所以您的意思是,不能顺着他们的意愿来?”
“准确的说,是不能让他们觉得你只能顺着他们。如果你表现得像来讨饭的,他们连一口剩饭都不会给你。
但如果你表现得像来施舍他们一点什么东西,他们反而会拿出最好的来招待你。”
孙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索雷尔先生……在您心里,日本究竟是不是‘文明国家’?”
莱昂纳尔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同样需要你自己用眼睛观察。很晚了,休息吧。”
“好的,索雷尔先生。”孙文也知趣地没有追问,站了起来,“晚安。”
“晚安。”
孙文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莱昂纳尔一个人坐在桌边,又喝了口水。窗外的风声呜咽着,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他熄灭了灯,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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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莱昂纳尔睡到九点多才醒。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他洗漱完,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才下楼吃早餐。
餐厅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侍者站在角落里,看见他进来就立刻迎上去。
“索雷尔先生,您想吃什么?”领班用英语问。
“随便来点就行,面包,黄油,牛奶,咖啡。”
领班点点头,转身去了厨房。莱昂纳尔刚坐下,孙文就从门口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