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五年的圣诞节终于到了。
巴黎的平安夜,下了一场小雪,不算太大,薄薄的一层,刚好够把屋顶和街道铺成白色。
清晨的时候天还阴沉着,到了傍晚,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最后一抹暗淡的橙红色光。
雪停了,但冷空气依旧会从东边灌进来,吹得人脸颊发疼。
圣日耳诺大街上的店铺已经关门了,只有零星几家面包店和熟食铺还亮着灯。
街道空旷下来,只偶尔有披着厚大衣的行人匆匆走过,踩在薄雪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响打破寂静。
巴黎各处教堂的钟声也此起彼伏地响起,汇成一片低沉的、悠远的嗡鸣,像城市的呼吸声。
维尔讷夫的“山麓别墅”里,灯火通明,像一颗落在田野里的星星。
一楼餐厅里,长桌上铺着白色的亚麻桌布,摆着银质的烛台和冬青花环。
靠墙的壁炉里烧着木柴,火苗噼啪作响,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炉火光和头顶电灯光交织在一起,一边是跳动的橘黄色,一边是稳定的白黄色,让整间屋子显得格外温馨。
客厅里,壁炉旁边的那棵圣诞树是莱昂纳尔亲自去集市挑回来的,上面挂着彩色玻璃球、纸星星、镀金松果和小天使蜡烛。
最顶上安放着一颗银纸折的大星星,这是佩蒂在英国折好以后特地寄回来的,莱昂纳尔让佩蒂的弟弟里昂亲手把它挂了上去。
现在里昂已经不在皮匠那里当学徒了,而是在德拉鲁瓦克先生的公证人事务所当个小小的杂役,帮着跑跑腿、送送文件。
德拉鲁瓦克先生承诺,如果里昂能在16岁以前学会基本的读写,那么就会收他做学徒,看以后有没有机会当律师或公证人。
不过在今晚,他要待在事务所里守夜,不能来维尔讷夫了。
此刻,莱昂纳尔正坐在客厅的一把扶手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沉下去的暮色上。
圣诞夜对于别人来说是团聚,对他来说,这更像是一场需要应付的仪式。
苏菲从厨房那边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探进客厅看了一眼,问了一句:“艾丽丝应该快到了吧。”
莱昂纳尔看了看墙角的座钟:“火车的班次没变的话,应该在七点前后。”
“那你等会儿去接她吗?”
“不用。她坐马车过来,我已经雇了一辆马车在站台等她。橡胶轮胎刹车时,在雪地上还有点打滑。”
厨房里开始飘出香味,厨娘玛格丽特正在准备圣诞晚餐,她已经在这栋别墅里干了两年了,对莱昂纳尔的口味了如指掌。
不过今天,厨房里还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锅碗瓢盆间忙忙碌碌——佩蒂回来了!她正煮着熟悉的西红柿牛尾汤。
半年不见,佩蒂长高了一些,也瘦了一些。
两天前刚回到维尔讷夫的时候,她拖着一个大皮箱,皮箱外还绑着一把长尺和一个画筒,看起来像是把半个书房都搬回来了。
一见到莱昂纳尔,她就兴高采烈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
在课堂上把蒸馏烧瓶烧炸了,在文学课上和老师争论雨果和狄更斯谁更伟大,在周末和同学溜去伦敦东区看平民戏剧……
话多得像个关不上的水龙头。
到了别墅以后,佩蒂就像一阵风似的在整个屋子里巡视了一圈,看看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变化,添了哪些新东西。
当发现圣诞树顶端挂着她特地折的那颗银纸星星,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马车轮子碾过碎石子路的声音,佩蒂立刻从厨房那边探出头来:“是艾丽丝姐姐!”
莱昂纳尔走过去打开大门。果然,一辆四轮马车停在别墅门口,车夫正从座位上跳下来,放下脚踏板。
艾丽丝从车厢里钻了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呢大衣,领口露出高领毛衣的白色边缘,脸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
不过她并没有像以往下车就冲上来和莱昂纳尔拥抱,而是从车厢里搀扶下一个衣着破旧、头发胡子乱糟糟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身后,又下来一个女人,年纪和他差不多,面容清瘦,同样浑身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