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还是点点头:“正是如此。它不是普通的体操,而是通过特定的肢体语言,来沟通身体与自然的节奏。”
这时,另一个乘客饶有兴致地问:“索雷尔先生,刚才您练习的时候,嘴里念诵的是什么?那听起来像是咒语!”
这个问题问到了所有人心坎里。那种陌生而富有韵律的低语,配合神秘的动作,实在让人浮想联翩。
莱昂纳尔笑了起来:“那不是咒语,而是一首配合锻炼的短诗,用古老的中国语言念诵,有助于集中精神。”
“诗?”一位年轻的女士忍不住轻声惊呼,“您能再朗诵一遍吗?”
众人的目光更加热切了。
莱昂纳尔略作沉吟,然后缓缓朗诵:“练得身形似鹤形,不怕宫女……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朕的儿子……云在青天水在瓶。”
幸亏船上的这些法国佬都不懂中文……吧?不过莱昂纳尔也无所谓了。他一个法国作家,中文不熟练是合理的。
年轻女士听完,眼神都迷醉了,又接着追问:“那……那这首诗歌翻译成法语,又是什么意思呢?”
莱昂纳尔想了想,使劲地寻找合适的法语词汇来传达那首诗的神韵,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身体轻盈如同天上的鸟儿一般,精神安详就像在千年古松下翻阅经书。这世间的真理是什么?答案并不复杂。
它既像碧蓝天空中的云朵,又像瓶子里的清水,纯洁、清澈,自在而分明,亘古不变。”
由于“鹤”在法国文化当中,是“笨拙”“愚蠢”“轻浮”的象征,所以莱昂纳尔简单地将它泛译为“鸟儿”,避免误会
甲板上安静了下来。海风吹拂帆布的声音,海浪拍打船舷的轻响,蒸汽机遥远的嗡鸣,此刻都成了这首诗的背景音。
乘客们咀嚼着这几句翻译过来的诗,里面充满了东方式的意象——飞鸟、古松、经书、蓝天、云朵、瓶水……
这些意象组合在一起,勾勒出某种超然物外、宁静淡泊而又充满生命力的境界,与欧洲哲学截然不同。
尤其是最后那句关于“世间真理”的比喻仿佛一道清泉,安抚了不少被刚刚经历过霍乱恐慌的心灵。
“像飞鸟一样轻盈……精神如在古松下阅读经书……”一个乘客喃喃重复着,下意识地挺了挺自己有些发福的腰背。
“真理……像云在天空,水在瓶中……这东方哲思,果然简洁而深刻。”
“听起来……让人心静。”
“索雷尔先生!这太神奇了!既能强身健体,又能修养心神,还有如此富有哲理的诗歌配合!”
“您……您能不能教教我们?哪怕只是一两个简单的动作?在这漫长的航程里,这或许是绝佳的消遣和健身方式!”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周围几乎所有乘客的热烈响应。
“是啊,索雷尔先生,请教教我们吧!”
“我一直想找一种温和的锻炼方式,这个看起来太合适了!”
“请务必指导我们一下!”
莱昂纳尔看着眼前这些兴致勃勃、充满好奇的男女乘客,爽朗地一笑:“当然可以,如果诸位有兴趣的话。
这并不是什么不传之秘,左拉先生、都德先生他们已经练习一年了。我们可以从最基础、最简单的动作开始。
不过,它需要耐心,动作很慢,可别中途觉得无聊。”
“绝不会!”众人异口同声,纷纷自动在莱昂纳尔面前找好位置,模仿着他刚才的站立姿势,跃跃欲试。
于是,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佩雷尔号”上出现了一幅奇特而迷人的景象:
只要天气晴好,风浪不大,在清晨和傍晚,总有三四十位乘客聚集在特定的甲板区域,穿着宽松,排成行列。
他们在莱昂纳尔的带领下,缓慢地抬手、转身、移步,模仿着一些看似简单,实则对平衡与协调要求颇高的动作。
一开始的时候,大家不免有些笨拙,有人左右不分,有人重心不稳,引来阵阵低笑,毕竟这与流行的运动差别太大。
但在莱昂纳尔耐心指导下,大家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动作也渐渐变得流畅、连贯起来。
更重要的是,当每个人都沉浸在那缓慢的节奏中,努力调整呼吸,找到“内在的韵律”时,奇妙的宁静感开始弥漫。
日常的社交寒暄、旅途的烦闷、甚至对彼岸未知的隐隐焦虑,似乎都在那一招一式的缓慢推移中暂时消解了。
而最富趣味的环节,莫过于配合动作念诵那首“诗”。莱昂纳尔将那句中文原诗用法语发音拆解,不断重复教学。
对于完全不懂中文的欧洲人来说,这些音节古怪拗口,比女巫的咒语还难。他们努力地跟读,却总是念得怪腔怪调。
有人把“似鹤形”念成“西霍星”,有人把“千株松下”念得像是打喷嚏,至于“云在青天水在瓶”,读音更是各种稀奇古怪。
甲板上时常响起一片混杂着努力、挫败和欢笑的念诵声,倒成了航行中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甚至有些活泼的年轻人,把这种“念咒”当成了游戏,比赛谁念得更快或更古怪,引得旁人捧腹。
但无论如何,那缓慢舞动的身影和参差不齐的古怪念诵声,已经成为“佩雷尔号”四月航程中标志性的记忆。
许多人发现,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虽然动作依然生疏,但确实感觉身体松快了些,睡眠似乎也踏实了点。
更重要的是,这种专注于一事,让身心彻底放松的感觉,对于这些刚刚离开疫情阴影的人们来说,无疑是一剂良药。
「佩雷尔号」还没到达纽约,“法国太极协会”已经在船上的娱乐室里正式成立了,莱昂纳尔担任了协会的荣誉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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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四年四月十九日清晨,“佩雷尔号”缓缓驶入纽约港。
当天晚上七点,莱昂纳尔和苏菲已经坐在摩根家豪宅的餐桌上。
除了老摩根与小摩根父子外,尼古拉·特斯拉也在。
最近一年时间,他总是在巴黎与纽约之间不断往返。如今,终于到了收获成果的日子。
一杯酒后,老摩根看向特斯拉:“索雷尔先生,我得跟您说,尼古拉是我见过的最卓越的天才。”
莱昂纳尔笑了:“我一直这么觉得。”
老摩根感叹道:“我跟托马斯合作了这么多年,他的工程师我见多了。没有一个比得上他。”
他看向莱昂纳尔:“莱昂,我以前觉得,托马斯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工程师,现在我改主意了。
托马斯是个天才,但尼古拉则是天才中的天才。你无法想象他解决起问题来有多么迅速,工作起来有多么认真。”
莱昂纳尔点点头:“尼古拉确实有这个本事。”
尼古拉·特斯拉矜持地微笑着:“我只是做了一些该做的事。”
老摩根笑了:“该做的事?你知道纽约有多少工程师觉得你疯了?向我告了多少状?”
他转向莱昂纳尔:“莱昂,说实话,之前我以为至少要三年才能实现你的计划,但尼古拉让一切都变得容易起来。”
莱昂纳尔举起酒杯,朝向特斯拉:“致尼古拉!”
老摩根、小摩根也举起酒杯,朝向特斯拉:“致尼古拉!”
晚餐后,老摩根看看墙上的钟:“八点半。时间刚好。”
然后他站起来:“走吧,我们一起再去看看。”
几个人走出书房,下了楼。门口停着两辆马车。老摩根、莱昂纳尔、苏菲上了第一辆,小摩根和特斯拉上了第二辆。
马车穿过百老汇,一路向北。街道越来越安静,建筑越来越稀疏。最后马车停在一座小山脚下。
老摩根下车,指着前面一条小路:“走上去,不远。”
几个人沿着小路往上走。走了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站在小山顶上,可以俯瞰一大片建筑。都是刚刚建好的住宅区,几十栋新房子整齐排列,其中一栋尤为高耸庞大。
但这些房子没有一扇窗户亮着灯。整片区域黑洞洞的,像一片沉睡的石头森林。
莱昂纳尔看着那片建筑:“这就是……”
老摩根点点头:“对,达科他公寓。”
他指着最高的那栋楼:“从外面看,跟别的公寓没什么两样。红砖,石材,铁艺阳台。但里面完全不同。”
莱昂纳尔问:“全部装好了?”
老摩根看向特斯拉,特斯拉点点头,难掩兴奋的神色:“全都装好了!我检查了至少三遍,万无一失!”
莱昂纳尔颇为感慨:“想不到美国竟然比法国还要早、还要快!”
小摩根骄傲地说:“这就是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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