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志强的家，在半山腰上？”周老师问。
“不至于不至于，”鲜老师说，“我们八桥镇也属于是主城区，可不是外城区县的乡垰垰（乡下）。”
果不其然，雾都是主城区看不起外城区。
鲜老师继续说，“只不过三伦村本来就建立在山上。”
“？”那不推平整再搞建筑，你直接就搞建设？市政建设一点也不合理。不过周老师转念一想，雾都还有一个名字叫山城，似乎整体都建在山上。好吧，即便心里清楚，周老师的疲惫感，也让他意见颇大。
百花校建立在百花村村口，本就是为解决三伦村、新民村、百花村的上学问题。还记得百花校原本是重钢的子弟学校之一吗？
其中新民村和三伦村有许多重钢下游加工厂，故此，搬迁受到的伤害也挺大。百花校不叫新民校、三伦校，仅仅是百花村占据了地理便利，这位置是几村交界之处。
“要不要休息一会？”鲜老师问。
“不用，鲜老师你是不知道，我们经常爬山，这点小山坡比较轻松。”周老师说，“你别看我外表有点胖，其实全部都是肌肉！”
明白，两人继续往前走，又过了五六分钟，瞧见了一个干瘦的人影。
“鲜老师、周老师！”
穿着校服的黄志强，一蹦一跳的就来了。百花校初中部的校服是黑白配色，白色占大多数，袖口朝下切割出一块三角形延伸到两侧的兜是黑色，反正远远看去好像一只干瘦的白色猴子跳过来。
说个小细节，周六周天放假时间还穿着校服的孩子，只能证明校服是他最好，或者叫穿得最舒适的衣服了。
一溜烟就跑到了两人跟前，黄志强咧着嘴笑。
你看看，这就是性格的不同，其他同学要是听到两个老师来家访，不知道得紧张成什么样，可黄志强是一副欢迎的模样。
“快到了吗？”周老师问，他人倒是没事，只是腿脚有点支撑不住了。
黄志强点头，“快了快了。”
快了，就是还有十几分钟……
去黄家并不是去龟寺那般的陡峭小路跋涉，而是沿着马路，具体多宽不清楚，反正刚刚够一个卡车通行，若是两辆轿车面对面行驶，都要一辆汽车停下，换另一辆先走。
毕竟村子里以前工厂比较多，所以经常有货车出入，相应的道路也坑坑洼洼。当然白天是比较安全的，偶尔空卡行驶。
渡口区有规定，晚上九点前，装满货物的货车是不能城里跑的（重钢享有例外特权）。
“志强，这两个是谁？”
到了村子的CBD（一般是麻将馆或小卖部），以前邻居是真邻居，互相都认识。这不，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询问。
“这是我们学校的两个老师来看我们家的！”黄志强大声地说。
周老师还听出了一点自豪感，他脑海唯一的想法是，从学校到家要走半小时近四十分钟，每天一来一回得耗费多少时间啊！
他看向又蹦又跳的黄志强，难怪这么瘦，天天走这么多步，他也瘦。
“哦哦，百花校的老师？我是听说百花校是好起来了，好像比三十七中还要好！”
三十七中也是有初中部，从师资条件来说，百花校其实还差点，但名气很大。
“那肯定！”黄志强说。
熟人不少，还有人开玩笑，“不会是你考差了，然后老师上门批评了吧！”
“肯定不是，鲜老师和周老师是关心我。”黄志强回应。
到地方了，也是两楼的小平房，黄家靠近楼梯间，厨房就在外面的走廊，一个蜂窝的灶。准确说应该不是灶，而是一个油漆桶，里面浇灌水泥，然后中间掏出一个洞，蜂窝煤或煤球就放里面。铁桶下面位置也掏个杯口大小的空间。
此时油漆桶上焐着水。
快2012年，八桥镇烧蜂窝煤的也非常少，大多数都用煤气罐，好比赵既白以前家里的样子。只能说黄志强家，即便在进城务工的家庭里，也是非常贫困的。
今天的是阴天，天色并不好，房间内也没开灯。
“爸，我们班上的班主任和周老师来了。”黄志强说。
两位老师跟着走进去，屋子里有点黑，空气里散发着一股隐隐的臭味——不是汗臭，更像是湿臭夹杂着一点点尿骚味。
屋子里家具非常少，最贵的大件可能要当床了。黄父就坐卧在床上。
“两位老师，很抱歉了，我这身体不好，没办法站起身。”黄父说，“吃不吃橘子？”
“老爸，家里的橘子早就被我吃完了！没有橘子了。”黄志强立刻说。
“……”黄父张口准备说点什么。
“我去给老师弄点好吃的。”黄志强跑出门。
黄父尴尬，周老师更加尴尬，进到屋里，才明白什么叫，误入穷家。
外表看，黄志强的父亲应该是四十多岁，正直壮年，但状态是典型的大病未愈。整个家里，就没看见可以供孩子写作业的地儿。
就……渡口区是雾都的主城区啊，为什么会有这么困难的家庭？又不是农村。
这想法就有点问题了，好像下意识觉得农村这么贫困没什么问题。
“老师，是不是黄志强这孩子在学校调皮不好好学习？”黄父问。
班主任鲜老师见惯了，所以回应，“不是不是，我们学校这学期变成了区重点学校，所以新增了家访。每个学生都要家访，看看孩子在学习上有什么困难。”
听见不是孩子调皮捣蛋，黄父松了一口气。
“来了来了！”黄志强给老师们带来的好吃的。
从泡菜缸里，刚刚掏出来的酸萝卜和酸豇豆，黄志强端着馊碗，他还特意夹了泡海椒。
“这很好吃，老师你们试试。”黄志强平时就拿这东西当零食吃。
“志强！自己去外面做作业！”黄父说。
“哦……”黄志强看着两个老师，用脸上的小表情询问：要不要吃？
鲜老师微微摇头，周老师没反应过来。
黄志强就拿着书包，往外走了。家里白天是不开灯的，所以做作业就搬个板凳去外面，坐在水泥坎上，就可以。
不过黄志强，一边做作业，一边吃酸萝卜，还是用手抓。
来之前，周老师有很多想说的话语，比如要给孩子打造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要什么什么的，当下全部卡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