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壮凯把邮件附件下载下来，从TXT文档的大小能看出，确实不到十万字。
开始阅读，要翻译肯定是要全文阅读。不得不说，赵既白的作品非常有吸引力，因为陈壮凯教授平时回家第一时间是选择看股票。
十几分钟后，在陈壮凯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他的眼睛和电脑屏幕的距离近了很多，因为开篇是有点阅读门槛的。
但正是这个味道。
上一本他翻译成波兰语的《其主之声》就有门槛。
因为其主之声是以论文报告的形式，所以有门槛。而《未来学大会》是因为压缩的信息太多，读者——陈壮凯还未代入进去，开篇直接空降哥斯达黎加努纳斯市的未来学大会。随后就开始讨论人口爆炸议题，里面出现了非常多讽刺意味非常强烈的“解决方案。”
每对夫妇必须竞争生孩子的权利，必须通过交配、教育和非离经叛道这三大测试。所有非法子女都将被没收；如果是有预谋的生育，罪犯将面临终身监禁。这份报告附有那种能扯掉的天蓝色赠券——性交配给券……
这让陈壮凯不自觉地想到计划生育，还未来得及细想，剧情就转到了大楼外面的示威游行，然后镇压游行，还抛出了一个非常神奇的设定“爱邻炸弹”，全名是：爱汝之邻居炸弹，本质是一种填装了：欢庆素、安定醇、超级喜悦剂的混合药剂。
“游行示威不想解决问题，而通过化学物质强制诱发无条件爱意与宽恕，这剧情……”陈壮凯身体不自觉地向后仰，有一种：谁把这本书放我书籍上里的感觉。
为何有门槛知道了吧？传统科幻小说，无论是小人物叙事，还是宏大叙事，都有传统的“世界观介绍”，直接上强度。陈壮凯都可以预见到，应该会有不少读者过不了这门槛。
有种“我”还未准备好，一把就推入无比混乱的场地。
是的，用混乱来形容绝对不夸张，草台班子的官方导致投放出现问题，不光举办未来学大会的场地被击中，关键是波及到了维持秩序的警察防线。无比癫狂的一幕，警方扯下面罩、痛哭求饶，甚至把警棍塞给示威者求殴打，后来吸食爱邻炸弹太多，变成互相拥抱亲吻……如此一长串的内容，普通的小说也要写个好几章吧，《未来学大会》就用了数百字，甚至有些太简陋了。
有点像大纲？细节是不到位，可故事的发展足够有意思。
一刻也不停歇，书中真实和幻觉的无缝切换，陈壮凯分不清，真的分不清。
前面说过“爱邻炸弹”炸到了大会现场，故此所有参会的学者，出现了集体幻觉。
“简直是编造故事的天才，即便都这么简略了，竟然依旧可以埋下伏笔。”陈壮凯揉揉脑袋，“赵专家真的成功了，好多知识在不知不觉中闯进了读者脑子里。”
就像刚才说的，现实的暴力和药物的幻觉交织，叙事视角不稳定也是基础障碍。
陈壮凯陷入了一种矛盾：想要眼睛停下缓一缓，因为大量的内容让认知负荷陡增。可非常的新奇的剧情又让他不自觉地看下去，看着甚至有种浪费的感觉。
“创意都够写十本书了，为什么要全部涌入一本书啊？”陈壮凯嘀咕着。
比如说，书中有一点，把人性的黑暗商品化，幻觉中可以廉价购买“恶”的体验。你想要炸城市，你想要对人施加暴力，任何形式的恶，都可以如你所愿。可是将“人性之恶”转移到一点也没代价的虚拟空间，真的没代价吗？
“是真的没代价吗？”几句话就掠过的剧情，陈壮凯忍不住对自己诘问。
“赵老师不愧为是厉害的教育学家，直指道德与欲望的边界。对于恶是转移更好，还是花费足够的人力物力财力纠正更好。这都可以写一篇教育学的论文了。”陈壮凯感慨。
他是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作者还能掏出什么。陈壮凯是非常厉害的学者，可能写书他不行，但逻辑思维非常强烈，他感受到了剧情中幻觉三重递进。
第一层是剧情描写出来的，溴和善剂，引发的警察集体忏悔、学者跳脱衣舞，这是外部。第二层是内部，感觉自己手臂变藤蔓，认为自己是植物，陷入“身体非我”的恐慌。接下来第三层是更宏观的，也是陈壮凯目前在看的，幻觉中“我”被冷冻 20年后苏醒，进入未来。
这里人人开豪车、住豪宅、无病无灾、拥有财富、完美伴侣。
“嘶——这好像有点映射某些资本主义国家啊，只不过目前还没这么坏。”
完美世界的根本就是“伪饰康”，也就是全民标配的廉价化学致幻剂，篡改感官与认知，服用之后，眼中的废墟会变成高楼，眼中的垃圾食品会变成美味佳肴，拥挤的连转身都困难的小房间，会变成带着泳池的大豪宅。
牛逼的作家都是克制的，而《未来学大会》是克制过头了，因为无论多震撼的剧情，都不会留给你时间反应，下一秒又是新的剧情。
“赵专家肯定对历史或对政治有深刻的认识。统治阶级最常用，掩盖社会资源枯竭的方法是什么呢？向外部转移矛盾只是明面上的牌，暗地里本质是用消费来解决。即化学解决方案，伪饰康消解反抗、维持秩序。不需要改变糟糕的现状，只需要让大众受不了现状，自愿沉溺幻觉就行了。当然我说的是欧美政坛惯用的手段。”
这本书都不一定能够在华夏出版……陈壮凯教授想着。
最让陈壮凯教授惊骇的剧情是“代数精”，这是什么呢？
是一种口服胶囊，抑或是注射剂。和前面的不同是，这东西属于“认知语言篡改类”药剂，能作用于大脑语言中枢与逻辑模块。主角“我”到达未来，发现未来学习知识都是灌入的，也就是服药后瞬间掌握微积分，无需学习，好像脑子里面天生就有，简直是能够让人类智力飞跃的发明，但实际呢？以灌入的方式学知识，那么你的知识是什么样子，就完全是由“灌入者”决定了。
他们把一些语言从人们的语言库中删去，毫无疑问，这样就非常安全了。因为语言都没办法描述的东西，那肯定是安全的。
“人类学会了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那就是掩盖问题。”
情绪层，用溴和善剂情感掩盖。
身体层，用致幻剂进行身体异化。
社会层，用伪饰康让全人类都幸福。
历史层，用代数精，让语言与认知词汇畸变。
“一会一定要劝告赵专家，这种书的中文版在国内可不要出版。”陈壮凯说。
其实是陈教授想太多，因为陈教授他个人是属于知识分子，所以他看这书，就容易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