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凯的家是小平房，太“暗”了。
首先是肉眼看到的，灰老师的视线只能看清入门一两米的位置，更深的地方拒绝探查。
造成如此昏暗的原因有两点，其一，小平房的亮光完全被身后的几栋高楼阻挡完了。所以即便是大白天，这一整片也都是背光的。其二房间里的小灯泡，瓦数不高，使尽全力也照亮不了房屋的角落。
其次是内心感受到的，最小的弟弟刘归（6岁）在和大两岁姐姐刘璇争抢泡泡糖。二姐刘莱读六年级在小板凳上做作业，屁股坐在门槛上，屋外即便是背光，但在白天也挺清楚。刘爸把纸板捆起来，脚边还有刚刚捆起来的一摞报纸。
按理来说，孩子们嬉戏打闹和做作业，家长在忙活自己的事，场景应该是比较温馨吧？完全没有，只感觉到压抑。
灰老师深吸一口气，分析压抑感的由来，或许是刘爸直不起的腰，看起来老于实际年龄十岁的脸，灰白的头发；也或许是刘归、刘璇小的弟弟妹妹穿得灰头土脸的有些脏，衣服不太合身，年龄大的刘凯和刘莱衣服穿着校服，干净很多，但袖口、领口等容易磨损的地方都发白了。
百花校的校服质量是非常好的，灰老师明白，只有可能长期穿洗才能够造成这样子。
“老师来了？”刘爸连忙迎上来，除了有一点驼背之外，身体挺好的，动作干净利落地给灰老师安排座椅、倒水、削水果等一系列的事。
“别那么客气。”灰老师喝了一口水，但没吃水果，不敢吃。
“电话里也没说清楚，灰老师今天来是给我们家刘凯颁发奖状？”刘爸问，“是什么奖状？”
一听说奖状，刘归、刘璇，以及做作业的刘莱都把目光聚集了过来。
“不是奖状是奖金，”灰老师说，“一万块的奖金。”
“多少？”刘爸眼睛瞪大。
刘凯也有些呆，“一万块的奖金？什么奖金？”
“百花杯作文比赛的，”灰老师也知道对方要说什么，提前讲述，“你前面拿到的五千块奖金是百花杯比赛的奖金。而这一万块，是《百花杯作文合集》的奖金。每个获奖同学都有。”
写个作文能得这么多钱？前面一等奖的五千块就超出了刘凯的接受范围。
“老师这个钱……”刘爸露出了一个笑跟哭一样的神情，想问这个钱是不是政府给的补助什么的。
“这笔钱，你们放心的收下。”灰老师说，“我们学校的赵既白馆长，刘凯有没有和你说过？”
“非常有本事的教育家和作家！”刘爸点头，“刘凯还告诉我，教室里能安装空调、操场能铺设跑道，都是因为赵馆长有本事。”
其实校长也有点功劳，但你这样说也没毛病。灰老师点头，“是这样的，所以百花杯成立本来就是为了培养咱们写作文厉害的学生。五千块和一万块，都是刘凯一笔一划写下来的，都是应得的。”
说着灰老师拿出了一叠红钞，一路上他公文包不离手，就因为里面揣着钱呢。
“数数，看钱对不对，然后在这上面签个字。”灰老师拿出一张手写的“合同”，也不能叫做合同，更准确来说叫收款证明。
灰老师说，“请见谅，因为我也要回去给赵馆长交差。”
[我___于2011年7月16日从俞丹手中，收到了《百花杯作文合集（1）》的分红奖金壹万元整。收款人：___]
一眼就能看清楚写的是什么，刘爸点着钱，手有点颤抖。并非因为钱太多，而是自家孩子挣回来这么多钱。
刘归和刘璇两个不小丁夸奖着哥哥的厉害。刘莱却很突然地咽口水，虽然她很快的掩饰了自己的动作，但也就六年级的小孩，即便是掩饰也很明显。
反正灰老师是非常自信的观察着，刘凯目光先落在了老爸身上，又落在弟弟妹妹身上——不对好像不是在看人。因为刘凯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磨破了的衣袖上。
清点清楚，刘爸签上了字。
“总算是完成了一桩事了。”灰老师说，“刘凯这孩子平时不爱说话，但是个好孩子。家长学习方面不用担心，但……”孩子心理方面要注意。
就像前面说，刘凯是被霸凌过的，无论子弟学校和都是富哥们的私立学校都存在霸凌的现象，这个和有钱没钱没干系。只不过后面的话说不出口，毕竟一个五十多岁的单亲父亲，要挣钱养四个小孩，再让其关注孩子心理，纯粹是强人所难了。
“但就是不爱说话了，开朗点。”灰老师是个认真负责的老师，班上疑似的霸凌行为，他阻止了好多次，但是……聊胜于无吧。
“我知道啊了老师，老师辛苦一趟，留在家里吃一顿饭吧。”刘爸马上说，“老师第一次来我们家里，刘凯说过，老师还送了很多本子给他。今天好好感谢老师。”
盛情难却。
有个特点，如果说经济比较困难的人决定要请客，那么是非常难以拒绝的。而经济好的，比较好回绝。其根本应该就是前者除了这顿饭，不知道有什么其他方法能够报答。
“牛肉，老汉（老爸）还能买牛肉吗？”二姐刘莱突然说，“就弄上次哥哥作文比赛拿到奖金的青椒牛肉丝。”
“青椒牛肉丝，我也要吃”“我也要，我也要”两个小不丁也说起来。
刘爸没回应，只是留老师在家，他出去买菜，很快就买好回家，他们这里有个九宫庙菜市场，比百花村菜市场要大很多。
有半只鸡、一条鱼，以及割了点猪五花和牛里脊。
这顿饭灰老师吃得很不自在，没吃多少。刘凯、刘莱甚至包括两个小的，都非常的懂事，没有像饿死鬼投胎，可就是不舒服。
午饭后，灰老师就要离开。
“灰老师要走百花村那边吗？”刘爸问。
“对，要回图书馆告诉馆长一声。”灰老师说。
刘凯的家在钢花路往下，属于新山村不远，距离百花村大概两个车站的距离，反正对刘凯来说不远，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自己腿着去上学。
新山村比百花村，即便都是八桥镇的，但还是要稍微好一点的，因为新山村距离当前渡口区最繁华的街道——钢花路比较近。
“那我们一起走，我送送老师，我也要去百花村那边。百花村挨着民新村那里有一家废品收购站，纸板出价比这边高5分。”
废纸板一般是收五毛五一斤，刘爸口中的那家六毛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