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目光从莱昂纳尔身上移开了,都投注到了这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身上。
伊藤博文没有带随从,也没有人大声通报,就这么一个人从容地走进舞厅。
但整个大厅像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声音迅速低了下去。
不止莱昂纳尔,在场的所有人都认识他,甚至大部分人都有些敬畏他。
这位四十四岁的参议兼宫内卿,刚刚在去年主导了改革,是太政官制向内阁制过渡的关键人物。
他也是明治天皇最信任的顾问之一,就在昨天,二月二十四日,被正式任命为特派外交大使。
很快,他将启程前往清国的天津,全权处理去年年底朝鲜“甲申政变”后的善后谈判。
谁都清楚这次谈判的分量。
它不仅关乎日本能否保住自己在朝鲜攫取到的利益,也关乎日本能否获得与大清对等的地位。
尤其是后者——如果谈判成功,伊藤博文的声望与权力必将攀上新的高峰。
此刻的伊藤博文手中握着的,是能够影响日本未来十年乃至更久国运的权柄。
井上馨第一个迎上去,笑容比迎接莱昂纳尔时还要灿烂:“伊藤阁下!您能来,真是太好了!”
伊藤博文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不用管我,我只是顺路来的,只待一小会儿。大家请继续!”
他说完这句话,就往旁边站了站,让身后的宾客继续通行,仿佛真的准备随时离开。
但没有人真的“不管他”。三条家族的人不再围着莱昂纳尔了,岩仓家族的人也退到了一边。
那些原本端着香槟闲聊的华族子弟,此刻都站直了身体,目光不时瞟向门口。
伊藤博文站在那里,和几个上前问候的人点头寒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西园寺公望特地凑了过来:“伊藤博文阁下,你或许听说过他,是我们日本最有前途的政治家。”
莱昂纳尔点点头,没说话。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人,将是未来日本第一任内阁总理大臣。
当然,伊藤博文也是未来中日甲午战争的主要推动者,最终在哈尔滨被朝鲜义士安重根刺杀。
但现在,1885年初春的东京,他还站在权力巅峰的前夜,蛰伏等待真正属于他的时代到来。
大约过了十分钟,与华族、高官们寒暄完后,伊藤博文才径直穿过大厅,朝莱昂纳尔走过来。
井上馨立刻像影子一样跟了上去,紧紧尾随着伊藤博文。
与此同时,法国驻日公使约瑟夫·西恩凯维奇,也从另一个方向朝莱昂纳尔走来。
户田极子正在和莱昂纳尔用英语闲聊,看见伊藤博文等人走过来,立刻闭上了嘴。
陆奥亮子也后退了一步,不再和户田极子争风吃醋。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微微屈膝,然后像两条鱼一样知趣地游开了。
很快,几人就在莱昂纳尔面前站定。
伊藤博文居中,井上馨在左,约瑟夫·西恩凯维奇在右,西园寺公望稍后半步。
莱昂纳尔身边只站着一个孙文,孙文看见这阵势,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免得打扰几人。
伊藤博文率先开口,说的是英语:“索雷尔先生,久仰大名。我是伊藤博文。欢迎您来到日本。”
他在英国留学过,没有完成学业就回国了,英语只能算不错,但日常交流已经够用了。
莱昂纳尔与他握了握手:“伊藤先生,幸会。感谢您的欢迎。”
井上馨在一旁笑着补充:“伊藤大人是在极为繁忙的公务中,特意抽出时间前来与您会面的。”
伊藤博文摆摆手,语气温和地纠正:“井上先生过誉了,能见到索雷尔先生是我的荣幸。”
约瑟夫·西恩凯维奇警惕地听着伊藤博文说的每句话,但他更怕莱昂纳尔说些不该说的话。
比如“日本确实是个文明国家”之类,这会让他在与井上馨的谈判中陷入舆论的被动。
莱昂纳尔只是淡淡回应:“哦?伊藤先生最近很忙?”
伊藤博文露出自矜之色:“为了朝鲜的局势,我将前往天津,与中国的李鸿章大人进行商谈。
去年底甲申政变后的混乱,必须得到平息,秩序必须恢复,朝鲜的独立与和平必须得到保障。”
莱昂纳尔点点头,语气依然平淡:“原来如此,为了独立和和平。哈,这总是个好理由。”
伊藤博文仿佛没听出言外之意,而是直接换了个话题:“索雷尔先生,您的作品在日本很受欢迎。
尤其是《血字的研究》和《四签名》,福尔摩斯先生敏锐的观察力和逻辑,令人叹服。
我听说,现在不少日本作家,都在尝试写作属于自己的‘福尔摩斯’。”
莱昂纳尔“恍然大悟”:“是吗?这我倒真不知道。可能是我从没有收到过日元稿费的缘故吧。”
现场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很精彩。
井上馨急忙上前半步,干笑着打圆场:“啊,这个……,我们确实……确实还在完善相关的法律。
我们非常欢迎像您这样的大作家,来监督我们完善文化财产的制度!”
伊藤博文眉头微皱,但依旧平静:“井上说的对,学习先进文明的制度,一直是我们努力的方向。
相信在不久的将来,莱昂纳尔先生一定能收到应有的报酬……不过这倒是让我想起一件趣事——
近来我翻阅中国的报纸,发现多有连载索雷尔先生小说的,可不止一家呢。想必他们也……”
莱昂纳尔打断了他的话:“都是严复翻译的吧?他是我的好朋友,在巴黎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
在他回中国前,我已经授权他可以自由翻译我的作品了。”
伊藤博文闻言先是露出了诧异的神色,随即再也控制不住表情,有些失态地沉下了脸。
莱昂纳尔没再继续稿费的话题,转而说道:“日本学习欧洲的速度,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就像今晚,几乎让我以为是在巴黎了。”
这话听着是夸奖,但配上莱昂纳尔那平淡的语气,又让人觉得不像恭维,尤其是那个“几乎”。
伊藤博文发觉莱昂纳尔似乎对他有敌意,但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哪里得罪了这个法国人。
于是他干脆转向法国公使约瑟夫·西恩凯维奇:“东亚的局势,与欧洲息息相关,尤其是法国。
作为文明世界的领袖,法国在远东拥有重要的利益和影响力。”
莱昂纳尔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约瑟夫·西恩凯维奇也保持着沉默。
伊藤博文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在远东,有些力量过于庞大,影响了地区的和平与法国的利益。
例如某个殖民地已经太多的帝国,还有我们北方那个臃肿的邻居。”
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英国和俄国。
“日本致力于维护朝鲜的独立与领土完整,并非出于私利,而是为了在远东建立一个稳定的秩序。
一个强大而稳定的日本,能够成为维持这种秩序的重要力量。”
伊藤博文的目光盯着约瑟夫·西恩凯维奇,“这对于法国在远东维持影响力,无疑是有益的。
东亚的平衡,符合所有文明国家的共同利益。”
这番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日本在朝鲜的存在和扩张,可以牵制英国和俄国,符合法国的利益。
法国应该支持日本,或者至少不要反对。
如果日本和法国能达成某种默契,那么1858年签下的那些条约,是不是就可以考虑废除了?
但约瑟夫·西恩凯维奇保持着微笑,慢条斯理地说:“伊藤先生对国际局势的见解总是如此深刻。
巴黎方面一向主张尊重各国主权与独立,通过外交途径和平解决争端,而不是战争。
但对于具体事务,我只是驻日本的公使,恐怕了解有限。”这番圆滑的外交辞令,绕开了话题。
莱昂纳尔笑了笑,语气轻松地问了一句:“伊藤先生的话,倒是让我觉得日本与法国,在某些方面的‘文明’程度上,不仅颇有相像之处,甚至犹有过之。”
井上馨闻言大喜,以为莱昂纳尔终于要说点好话了,于是他连忙附和:“索雷尔先生您看,日本一直在向文明世界靠拢!”
西恩凯维奇则有些不高兴,心想如果莱昂纳尔现在公开肯定日本是个“文明国家”,报纸肯定要大肆炒作,井上馨也肯定会拿着这话磨他的耳朵……
但他不能在这时候打断莱昂纳尔,只能想办法在事后找补。
莱昂纳尔仿佛没有看到两人神色的变化:“伊藤先生的这种观点,听起来和我国「海军与殖民部」的某些论调一模一样——
‘阿尔及利亚是法国本土的自然延伸’、‘越南需要被法兰西文明的火炬照亮’、‘占领柬埔寨对印度支那的平衡非常重要’……
哈,作为巴黎人,真是耳朵都听起茧了呢!看来日本最先从欧洲学到的,并不是制度呀!”
话音落地,井上馨脸上的喜色瞬间冻结了,整个人像是被突然塞进了一块冰,僵在了那里。
伊藤博文的眼神也骤然一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紧紧盯着莱昂纳尔,仿佛要把他彻底看穿。
约瑟夫·西恩凯维奇脸上的微笑也僵住了:
莱昂纳尔倒是没把日本列为和法国一样的“文明国家”,但似乎比那更让他难堪。
现在是 1885年,19世纪末,不是17世纪或者 18世纪了,殖民等同于正义已经是个伪命题。
从约翰·洛克,到孟德斯鸠,再到康德……思想家们始终在批判帝国的殖民扩张行为。
哪怕是支持殖民的法国历史学家阿历克西·德·托克维尔,在考察阿尔及利亚后也不得不承认“我们现在的战斗方式比阿拉伯人更为野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