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从池座的一个角落响起,稀稀拉拉的,像是刚回过神来;然后掌声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大、扩散。
最后蔓延到整个池座,又蔓延到两边的包厢,最后连最高处的楼座都响起了掌声!
而且给《巴黎人》的掌声,和上次给《加勒比海盗》的掌声不一样:
上次是欢呼,是兴奋,是“再给我看一遍”的热闹追逐;这次是深思以后,带着敬意和感激的由衷赞赏。
他们在感谢这些制作者,感谢他们把这么一部作品带到世界上,感谢他们让他们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叙事艺术。
许多人的眼眶湿了,脑海里反复浮现起那个圆钝中年人趴在地上、别人踩着他的背走进办公室的画面。
这种艺术,与其他所有艺术一样,可以与人交流、与人碰撞、让人反思,而不是仅仅提供“喜剧”或者“猎奇”。
但谁也没有想到,莱昂纳尔带给观众的惊喜还不止这些。
等最后一页制作者名字在幕布上暗下去以后,就在观众以为大幕即将升起,正戏《雷雨》即将上演时,幕布上忽然又亮了。
还是有画面!?而且切换回了那间公寓——
观众看到,那个充当灯座的男人,忽然抬起手,像摘下一顶礼帽一样,从自己头上摘下了一直顶着的灯罩,扔到到了地上。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一步步走出了画面,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到此刻,幕布上的光这才完全暗下来。
整个法兰西喜剧院再次陷入了死寂,刚刚还如潮水般热烈的掌声,此刻戛然而止。
每一个人的脑子里,都只盘旋着一个问题:那个不再当“灯座”的男人,他的选择意味着什么?仅仅是不再作为一件家具吗?
这是自由吗?毫无疑问,是的。他摆脱了那种被当成物来使用的状态,重新成为了一个“人”。
这是叛逆吗?也可以这样说。他原本被赋予了某种“天职”,那就是充当灯座、为别人提供光明。但他最终拒绝了这种安排。
还有什么?是对规则的质疑吗?是对不合理的事物的讽刺吗?是对人之所以为人的思考吗?
人人仿佛都抓住了一点什么,但又无法准确地描述出来。
一个庄园里有上百个仆人伺候的富翁,此刻忍不住颤抖起来,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从高处被抛落的断线木偶。
他在恐惧,那些默默无言地支撑着他生活的人,会不会在一个平常的傍晚,摘下头顶的灯罩,也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个刚从外省来的穷学生——他天天在阁楼上啃面包,感叹世道不公——此刻正盯着黑暗中的银幕,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他想的是自己那位做女仆的母亲。她一定一辈子都在举着某人的镜子,而从未有人问过她累不累。
这时候,舞台上出现了几个工作人员。他们沉默地走上舞台,把幕布收起来,像收拾一张再也没有用的旧床单。
直到这时,观众席上仍然没有人喊“再来一遍”。
因为无论是包厢里的富翁还是楼座里的穷学生,还是在评论界呼风唤雨的老评论家,或是刚刚踏入大学门槛的艺术青年——
他们都真正意识到了,这部叫做《巴黎人》的动画,和充满喧闹与动作的《加勒比海盗》预告片,完全不是一回事。
《巴黎人》不是“动作表演”,它可以在四分钟内让观众从兴奋走向哑口无言,并在无边的黑暗中看清自己在人间的倒影。
所以,没有人敢用“再来一遍”这种肤浅的叫喊去亵渎它。它不是为取悦观众而生,而是为了刺痛每一个看过它的灵魂。
这时候,喜剧院的大幕才缓缓拉开,今晚的正戏《雷雨》,终于要上演了!
舞台上的布景已经摆好了,演员们穿着戏服默默站在侧幕条后面等候,乐池里的乐师们换了谱子……一切都蓄势待发。
然而,这时候喜剧院出现了堪称百年不遇的场景:
观众席上,无论是包厢、池座,还是楼座,都陆陆续续站起来不少人,像逃似的往剧场外面跑去。
“借过,请让一下。”有人弯着腰,挤过同一排的人,也不在乎踩了谁的脚,甚至都没来得及道歉。
“请让我出去,我有急事。”一个男人拉开衣帽间的门,连等侍者拿外套的耐心也没有,自己从挂钩上摘了就往身上披。
“让开让开!”一个年轻人直接翻过楼座的栏杆,跳下两级台阶,从侧门冲了出去。
后面的人也没闲着,一个接一个,像被惊扰的鸽子一样从座席上弹起来。
不一会儿,法兰西喜剧院一千多人的座位,就空了一小半。剩下的观众坐在那里,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该留。
那些跑出去的人,一部分是戏剧评论员、艺术家、作家或记者。
他们跑得最快,最急,因为他们心里清楚,今天晚上的《巴黎人》,将会改变人们对“什么才算艺术”的认知。
明天的报纸必须为它留出至少半个版面!他们必须抢在截稿时间前,把自己的评论赶出来,并且告诉那些还蒙在鼓里的同行:
不要再说什么“动画是最浅薄的娱乐形式”了!你们今晚没有来?你们错过了!你们将永远错过!但老子没有错过!
还有一些人是大学生和艺术爱好者,基本都是坐在楼座上的穷年轻人,他们完全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与兴奋。
《巴黎人》击中了他们胸腔里那根最敏感也最纤细的弦。他们跑出去,要在路上抓住遇到的每一个朋友,大声告诉他们——
“你去看!明天晚上,法兰西喜剧院,买到票就去看!看了你会明白的!”
剩下的一些则是精明人。他们意识到今晚之后,只要法兰西喜剧院还在正剧开始前放映《巴黎人》,票价肯定水涨船高。
说不定到下个月,一张池座的票就要被炒到五十法郎!于是,他们在冲出剧院以后就拐了个弯,直奔售票窗口。
不一会儿,售票处已经排起了一支队伍,他们在冬末的寒风中站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谁也不肯让谁。
“我要买接下来一个月每个晚上的票。”排在第一个的人递出一把钞票。
售票员愣住了:“先生,您是认真的吗?我们这里有好几十场戏呢。”
“我不管!我每场都要!给我一个包厢,连排一个月!”
后面的人立马开始起哄:
“给我两个池座!同样连排一个月!”
“前面的人让一让,我也要连排!”
于是法兰西喜剧院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奇景:
在演出旺季的黄金档期,一出备受好评的正戏正在舞台上全心全意地卖力演出,而观众席几乎空了一半!
反而售票处外面却排起了长队,人们攥着法郎,像在巴黎围城期间抢购配给的面包一样,争先恐后地往窗口挤。
那些留在座位上,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到舞台上,可很快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办法做到,因为剧场里的嗡嗡声太大了。
“你觉得那个灯座……”
“……那是讽刺,绝对的讽刺!你看那些被当马骑的……”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它不像戏,也不像小说……”
“可它把两样东西都占了!那个配重的胖子,你看到了没有?我到现在一闭眼就是他那个表情!”
“他那不叫没有表情。他那叫‘已经习惯了没有表情’。”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那个男人摘下灯罩走出去的时候,我的心都揪起来了。”
整个剧场像被塞进一窝被惊扰的蜜蜂,人们小声地谈论着、争论着、推测着、抒发着,根本没有人去听台上演员在说什么。
演员们还在坚持,认真地把该念的台词一句一句地往外递,甚至刻意加大了音量,但依旧被淹没在这低沉的讨论声中。
随着剧场里的噪音声越来越大,甚至前排的观众都开始交头接耳了,台上演员们的手心都是汗,只盼望演出早点结束。
如果他们演出的不是同样由莱昂纳尔创作的《雷雨》,恐怕此刻就要愤怒地罢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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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台关注这一切的法兰西喜剧院的新任院长穆内·叙利,从侧幕看着空荡荡的观众席和心不在焉的演员,情绪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头来,用苦涩的语气对莱昂纳尔说:“莱昂,你说真人表演永远不会被取代,不会是骗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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