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巴黎,天气已经凉快下来了。
塞纳河边的梧桐树开始泛黄,街上的人们已经换上了薄外套,女士们的阳伞也收了起来,换成更厚实的披肩。
但巴黎市民的心是热的,因为《现代生活》杂志在九月初刊发了一期特刊——“电气化生活”小说专刊。
这一期杂志的封面就和往常不一样。以往《现代生活》的封面总是简洁、庄重的,底色深红,中央印着花体字刊名。
但这期的封面是少见的彩色:
画面中央是一盏亮着的电灯,柔和的光芒向四周扩散,照亮了周围一片浓厚的黑暗;
灯的下方是巴黎的剪影——歌剧院、荣军院、圣母院的轮廓……都在光线下隐约浮现。
这个专题的特刊计划连载四期,从九月初一直连载到十月。
这些小说包括了爱弥儿·左拉的小说《煤与光》、于斯曼的《夜半之光》、都德的《老灯》、莫泊桑的《艾米丽的初夜》……
看完第一期以后,巴黎的市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电气化”这股潮流改变了很多。
就在今年上半年,巴黎在郊区的山谷里建成了两座大型火电厂,从四十公里外为这座城市提供着电力。
现在城市里到处都在架设电线杆——那些笔直的、光滑的木杆从街道两旁拔地而起,上面挂着黑色的电线和白色的瓷瓶。
多个街区,尤其是那些住满了有钱人的街区,已经开始把煤气路灯都换成了电灯。。
每当夜幕降临,那些电灯便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光芒,不再像煤气灯时代那样昏黄摇曳,就像一串串的珍珠,驱散了黑暗。
他们还想起政府已经宣布,将在1889年巴黎世界博览会举办之前,全巴黎所有街道的路灯都将更换为电灯。
而波旁宫等政府机构几乎已经全部采用电灯照明,走廊、会议厅、办公室……那些煤气灯都被拆了下来,换上了崭新的灯泡。
许多富人区的住宅也开始引入电灯——沙龙里、卧室里、书房里,都装上了这种不会产生烟尘、不会熏黑墙壁的新奇玩意。
巴黎现在最热门的职业是电气工程师,至少有十所学校开设了短期培训班。
只要交两百法郎,学六个月,通过考试获得认证,就可以加入「索雷尔-特斯拉电气」,或者成为它的合作承包商。
小培训班更多,单单在蒙马特高地的一条小街上,就有六家挂着“电气工程师培训班”牌子的店铺,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
培训班门口都贴着招生广告,字体粗大,一律配着电灯、电线的素描图,下方写着“学成包就业”!
甚至一些在铁匠铺打了一辈子铁的师傅,如今都拿着钳子去接电线了。
巴黎周边各种电气企业如野草般疯长,「索雷尔-标致」推广的“流水线作业”带动了大量的就业,只要四肢健全,就不愁工作。
工厂里,工人们站在传送带两侧,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拧螺丝、接电线、包产品……工资不高,胜在稳定,比码头扛包轻松。
此外,与美国关于各种电气设备的贸易额也开始激增,大量外贸公司人手不足,不得不开始大量雇佣女性雇员从事基础工作。
一切看起来都欣欣向荣,电灯的光芒似乎已经照亮了巴黎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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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日,星期四,傍晚七点钟,「普莱耶尔音乐厅」门前聚集了不少人,他们是来听德彪西的“创造之电”音乐会的。
普莱耶尔音乐厅坐落在巴黎第九区的罗什舒阿尔街,以出色的音响效果著称,有两层看台,能坐五百多人。
今晚的音乐会,德彪西给自己挑的什么曲子,之前一点风声都没透露,只说会让巴黎人大吃一惊。
随着舞台上的灯光逐渐暗下来,观众席也安静了。
德彪西从舞台侧面走出来,穿着黑色的燕尾服,走到钢琴前,朝观众微微鞠躬,然后坐下。
在调整了呼吸后,他抬起右手,手指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在高音区,却轻得几乎不存在,悬在半空中,持续了很久,像一个光点,然后另一个光点跟上,在高处碰了碰。
声音非常干净,像一个很轻的铃铛在空旷房间里响了一声,然后余音慢慢被黑暗吞掉。
第二组声音进来了,像是回应。虽然还是高音,但换成了一种更密集的排列,像水滴落在一面绷紧的丝绸上,清澈如阳光。
随即,弦乐部分也开始加入。
小提琴手先用极高的泛音模拟电灯泡刚打开时灯丝发出的细微嗡鸣,它的音符悬在空气里,几乎感觉不到,又无处不在。
德彪西的手指在琴键上游走,一串泛音像电流一样亮了一下,像是在接通的一瞬间,整个城市在夜色中浮出来的轮廓。
整个第一首曲子,没有旋律,没有节奏,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声音,漂浮在空气中,像城市从暮色中浮现的冷光。
曲子结束的时候,台下沉默着。
人们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自己刚刚听到的音乐,但德彪西没有给观众太多思考的时间,他直接开始了第二首曲子。
这一首的调子更浓一些,低音乐器用弱音器奏出类似穿透墙壁的机器轰鸣声,让人联想到工厂里那些机器在运转时的声音——
皮带在轮子上摩擦,蒸汽嘶嘶地喷出,齿轮咬合时发出的沉闷声响……这就是工业的声音,是电的声音。
第三首曲子,开头就是一层很厚的低音,在琴的最低音区盘旋,像是电流在一根粗壮的电缆里流动。
德彪西用左手压住低音区,右手在高音区弹出清脆、干净的音符,像电线上的火花正噼啪作响,在空气里颤动、消散……
这场音乐会上,德彪西一共演奏了八首独奏曲和两首协奏曲,每一首都有一个新的角度,都有一种新的声音组合。
那些不属于传统和声范畴的饱满音响,那些悬在半空不肯落下的长音,那些用指尖轻刮琴弦制造的嘶嘶声……
它们全都在试图捕捉那个刚刚闯入法国人日常生活的概念——“电”,一种充满了现代性的神秘力量!
它没有形状、没有味道、没有温度,却能瞬间照亮整个城市;它像看不见的幽灵,潜伏在电线里,在巴黎的大街小巷穿行。
德彪西弹完了最后一首曲子,手指离开琴键,然后慢慢站起来,向观众鞠躬。
台下先是沉默,然后才稀稀拉拉地响起掌声,不算热烈,有点迟疑,像是在试探。
人们确实无法理解德彪西在这场音乐会中展现出来的革新。
接下来的一周,巴黎的音乐评论界围绕这场音乐会分裂成了两派,其中一派认为这是一种离经叛道的尝试,毫无美感可言。
《音乐评论》的雅克·博瓦耶就发表了一篇措辞严厉的评论,标题就叫《噪音》。
【德彪西先生把钢琴当成了一台发电机,在高音区制造出来的那些尖利、破碎的音符——如果那也能被称为“音符”的话——完全不悦耳,只有刺激、紧张、令人不安的焦躁感。这根本不是音乐,这是对听觉的冒犯!】
【音乐的本质是什么?是和谐,是旋律,是规律!而德彪西先生所展示的,却是对和谐、旋律和规律的蔑视与破坏。他用电灯的嗡鸣作为创作素材,这本身就说明了他的失败——真正的音乐不需要模仿机器发声。】
博瓦耶的评论代表了老派评论家们的普遍观点。
他们习惯了德彪西作为一个细腻、敏感、充满诗意的音乐家,而不是一个在钢琴前制造噪音的疯子。
但另一派观点截然不同,《声音报》的亨利·戈蒂埃在美术学院对面的街角餐馆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这是一次划时代的尝试!”
“德彪西先生比同时代的任何一位音乐家都更理解时代。他不会去描绘那些已经被塞进教科书里的、令人窒息的古老主题。
电灯早已不是哗众取宠的街头戏法,而是已经改变了巴黎的生活。德彪西是在用艺术语言,回应这个正在被电改变的世界!
德彪西看到了电的本质,表现出了电带给人的感受——在黑暗中等待光亮的焦虑,光线突然亮起时的恍惚、不安与兴奋!”
这场争论持续了整整一周。人们在咖啡馆里、沙龙里、音乐学院的走廊里争论着德彪西的音乐,也争论着那个更根本的问题
——音乐应该是什么样的?是应该停留在过去的美好与宏大里,还是应该拥抱这个正在被电改写的时代?
而德彪西呢?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争论,不看那些评论,也不想跟任何人解释自己为什么写这些音乐。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终于完成了和索雷尔先生的赌约,不用在每次聚会的时候都被他念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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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莱昂纳尔带来的冲击远不止这些。
九月下旬,另一场大型展览在巴黎举行——尤金·杰特的「他所看到的中国——莱昂纳尔·索雷尔远东之行摄影展」。
地点则是在巴黎最有名的画廊之一,乔治·珀蒂画廊。
这里平时展出的都是油画、雕塑。上个月刚办完了德加的个展,再往前是莫奈的睡莲系列。
摄影展?从来没有人在这里办过摄影展。
但这场展览的预告一出,巴黎人的好奇心就被勾起来了,毕竟“摄影展”这个词本身就够新鲜——
虽然法国早在1851年就有了“日光摄影学会”,但摄影一直被视为绘画的附庸,是那些画不好画的人才去干的事。
正经画廊不是展油画的吗?谁听说过展览照片的?
更引人注目的是展览的名字——「他所看到的中国——莱昂纳尔·索雷尔远东之行摄影展」。
所有巴黎人都知道莱昂纳尔在远东有一番传奇的经历,但之前只能通过报纸上零星的报道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