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种干净恰恰是最难翻的,因为每一个词都踩在恰当的位置上,换一个词味道就不对了,换一种语序意思就偏了。
尼采试了好几种译法,最后都不满意。有些段落他翻了三遍、四遍,还是觉得不对劲。
再加上偏头痛和越来越模糊的视力,他每天的进度慢得像蜗牛爬。
有时候一整个上午,只翻了两三页。
门铃响了,保罗·兰茨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尼采,然后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康斯坦丁·瑙曼。瑙曼一进门,连招呼都没打,就直接往书房走,保罗·兰茨基想拦但没拦住。
“尼采先生,”瑙曼走进书房,连坐都没坐,直接开口,“今天的进度怎么样?”
尼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瑙曼走到书桌前,低头看了看那堆稿纸,数了数页数,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才翻了这么点?”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尼采先生,两个星期了,您才翻了不到一半?”
“这本书不好翻。”尼采的声音有气无力。
“不好翻?”瑙曼冷笑了一声,“索雷尔的小说在德国卖了那么多,别的译者怎么就能翻?您是教授,还是哲学教授,连本法语小说都翻不好?”
尼采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翻得慢。
“我跟您说清楚,”瑙曼看着尼采,“我答应给您三周时间,已经够宽松了。现在只剩一周,您才翻了一半。要是到时候交不出来,别说免费印您的书,那一百马克我也要收回来。”
“我会交出来的。”尼采说。
“会交出来?”瑙曼哼了一声,“您拿什么交?就靠您这个速度?尼采先生,我跟您说实话,我后悔了。当初就不该把这么重要的活儿交给您。您毕竟只是个哲学家,不是个译者!”
尼采攥紧了拳头,但没有反驳。
瑙曼见他不吭声,又说:“我再给您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来检查进度,要是还是这么慢,您就别翻了,我把稿子交给别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砰”的一声带上了门。书房里再度安静下来。
尼采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偏头痛更厉害了,眼眶后面的刺痛一阵紧过一阵,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左眼快要看不见了。
保罗·兰茨基端着杯咖啡走进来,看到尼采的脸色,吓了一跳:“教授,您没事吧?”
尼采摇了摇头,没说话。
保罗·兰茨基把咖啡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说:“教授,您要不要休息一下?今天就别翻了,您的身体受不了。”
尼采还是没说话,而是拿起了笔。
保罗·兰茨基叹了口气,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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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天,康斯坦丁·瑙曼如约而至,但尼采桌上的翻译稿并没有变厚多少。
瑙曼脸色一沉,正准备开口,而尼采也准备接受自己再一次失败的命运。
这时候,保罗·兰茨基抓着一本杂志,风一样地冲了进来。
“教授!教授!《两世界评论》!《两世界评论》刊登了你对《鼠疫》的书评。”
尼采猛的转过头:“《两世界评论》?”
保罗·兰茨基连连点头,把手上的杂志翻开:“不仅刊登在最显眼的卷首位置,而且还有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推荐!”
尼采的眼睛里爆发出从未有过的神采,抓起杂志就看了起来——
【弗里德里希·尼采教授是一位我从未谋面的德国学者。当伊波利特·泰纳教授把他为《鼠疫》写的书评转交给我时,我对他并不熟悉。但读完这篇书评之后,我觉得我必须熟悉。
尼采先生读懂了《鼠疫》!他不仅读懂了这本书在写什么,还读懂了这本书为什么这么写。他说这部小说‘揭穿了欧洲人长久以来用以安慰自己的全部谎言’,比我自己的总结还要准确。
他说“真正的悲剧从来不会用死亡煽情”,这句话是对《鼠疫》最动人的表白。
在法国,评论家们还在争论《鼠疫》属于哪个流派、符合哪种传统、应该用什么标准来衡量,但尼采先生不在乎这些。他直接问了最根本的问题:人怎么面对无意义的苦难?
这不是一个文学问题,这是一个哲学问题。而尼采先生给出了他自己的回答。
我不是一个哲学家,我只是一个写小说的人,我不能判断尼采先生的哲学是对是错。但我能看出来,如今德国又长出了一颗伟大的哲学脑袋。我们这个时代,这样的脑袋已经不多了。
感谢泰纳教授把这篇书评转交给我。感谢尼采先生为《鼠疫》花费了时间和心血。我希望德国的读者也能看到这篇书评,因为他们会从中看到一个真正的思想者是如何工作的。】
尼采读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僵住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莱昂纳尔·索雷尔,那个在法国第一天就卖出八万册小说的莱昂纳尔·索雷尔,那个让施迈茨纳眼睛发亮的索雷尔……竟然用这样的词语来评价他——一个在德国连一百个读者都找不到的落魄教授。
【德国又长出了一颗伟大的哲学脑袋!】
尼采反复念着这句话,觉得不太真实。
这时候,保罗又从包里掏出几份报纸:“这是柏林的,这是汉堡的,这是慕尼黑的。都报道了!”
尼采一份一份地看过去。
柏林《国家日报》的标题是:《法国文坛盛赞德国哲学家》。
汉堡《新汉堡报》的标题是:《尼采——被德国忽视的思想者?》。
慕尼黑《南德意志报》的标题是:《“德国又长出了一颗伟大的哲学脑袋”——法国人眼中的尼采》。
尼采把报纸放在桌上,手还在抖。
保罗在旁边兴奋得不行:“教授,现在全德国所有知识分子都在问‘尼采是谁’!”
尼采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莱比锡的八月很热,街上的人不多。但他好像看到了一种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希望。
“教授,”保罗又说,“我听说大学里也传开了。莱比锡大学的学生都在议论您的书评,很多人跑去书店买您的书。”
尼采转过身,看着保罗:“真的?”
“真的!”保罗用力点头,“我今天早上路过书店的时候,亲眼看到的。好几个人在柜台前问有没有您的书。”
尼采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他注意站在一旁半天没说话的瑙曼,这位书商的表情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此时的瑙曼,脸上堆满了笑容,殷勤得有点过分,见到尼采又注意到了他,他连忙开始为自己辩解。
“我想了想,觉得自己对您太苛刻了。翻译这种事,急不得。您翻得慢,那是因为认真负责!追求完美!我完全理解!”
尼采没说话。
瑙曼咽了口唾沫,又说:“我之前说的,您别往心里去。不算数!您慢慢翻,翻到什么时候都行,我等得起!”
尼采终于开口了:“你不是说要交给别人翻吗?”
“那是我一时糊涂!”瑙曼连忙摆手,“您的译文,谁能比得了?别人翻的,那能看吗?必须您翻!非您不可!”
尼采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讽刺。
瑙曼又往前凑了一步:“尼采先生,还有一件事。您那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四部,我今天回去就安排排版,马上印。精装,硬皮封面,用最好的纸!”
尼采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要先交钱吗?”
“钱的事好说!”瑙曼大手一挥,“您这么有才华的人,谈钱伤感情!我先印,印出来再说。稿费的事,您开价,我不还价!”
尼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六百马克。”
“没问题!”瑙曼连犹豫都没犹豫,“六百就六百!您什么时候要,我什么时候给!”
尼采看着他,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太不真实了。
就在刚刚,这个男人准备对他冷嘲热讽,把《鼠疫》的翻译权从自己的手里夺走……现在呢?殷勤得像个仆人。
“还有一件事。”瑙曼又说,“我希望今后能和您建立长期良好的合作关系。您后面还有什么新作品,一定要先给我。条件您随便开,我都答应。”
尼采没接这个话。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
瑙曼站在旁边,有点尴尬。但他不敢再说什么,只是搓着手,脸上挂着那个殷勤的笑。
保罗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想笑。
“那......那我就不打扰您了。”瑙曼终于开口,“您慢慢翻,不着急。我等您的消息。”说完,他鞠了个躬,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尼采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摊开的《鼠疫》和那堆翻译稿,觉得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就在刚刚,他还坐在这里,被偏头痛折磨,被庸俗的书商嘲讽,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完了。
现在呢?他的书评登上了法国最权威的文学评论月刊,索雷尔亲笔写推荐词盛赞他,全德国的报纸都在报道他,书店抢着要他的书,瑙曼像换了个人一样讨好他。
这一切,都是因为一篇书评,一篇他花了一整晚写出来的书评。
尼采拿起那本《两世界评论》,翻到索雷尔的推荐词,又看了一遍。
“德国又长出了一颗伟大的哲学脑袋!”
他把这句话念了出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这时候他才忽然觉得,自己的头也不疼了,眼睛也不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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