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纳尔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两人都无关的小事。
孙文往前走了半步,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甘心:“为什么?上海……上海难道有什么我不能看的东西吗?”
莱昂纳尔看着他。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脸上有疑惑,有不解,还有一些恼怒。
一个年轻人当得知自己突然被排除在某件重要的事情之外后,往往会有这些复杂的反应。
他太年轻了。年轻到还相信这世界上所有的门都会为他打开,所有的答案都可以靠追问得到。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莱昂纳尔没有理会他的情绪,“从夏威夷到日本,这一路走来看来听来,感受如何?”
孙文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莱昂纳尔会突然问这个。
但他很快就把刚才的不满压了下去,因为这个问题的确让他有很多话想说。
他站着思考了几秒钟,像是在梳理脑子里纷乱的念头。片刻后,他开口了:“最大的感受是……中国人需要团结。”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在夏威夷,我哥哥那一辈的华人,还有陈芳先生他们,生意做得很大,但说到底还是寄人篱下。
白人农场主人数那么少,却能靠背后的美国撑腰,随时可能夺走我们的一切。为什么?因为我们不团结。
客家人和广府人,信教的和不信教的,做生意的和做工的……各过各的,各想各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而日本……我看到的这个国家学西洋的拼命劲,从未在中国人身上见过。
鹿鸣馆的舞会也许可笑,铁路也许只是给外国人坐的,但他们整个国家都在朝着一个方向用力。
从上到下,从华族到平民——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可中国连这种表面的团结都没有。”
他看向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中国需要一场大变革!”
莱昂纳尔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孙文等了几秒,见他没有要评论的意思,就继续说下去:“还有就是……我开始感觉到,学西洋不能只学技术。
日本在学制度,学法律,甚至学怎么批评政府。我遇到的那些年轻学生,穿着和服,却可以大谈‘民权’‘宪政’。”
他的语气里有惊讶和羡慕:“这在广州的书院里是绝对听不到的,那里的老师每天还在教学生孔夫子的学问。
香港的皇仁书院虽然教英文和自然科学,但学生们想的多数是怎么进洋行当经理,从没人想怎么改造国家!”
莱昂纳尔终于开口,问了一个新的问题:“你在夏威夷、中国都生活过很长时间,在日本也呆了二十天。
你觉得,这两个国家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孙文沉默了更久。
他走回椅子边,慢慢坐下,开始缓缓讲述:“最大的不同……我在日本看到了一个真正‘统一’的亚洲国家是怎样的。
全国统一的邮政、电报网络,这个我在中国没见到过。香港的市政——煤气灯、抽水马桶、警察局、下水道——
确实比现在的东京更近代化,但香港是英国人的殖民地,那些东西再好,也不属于中国人。”
他的语速变快了,像是在把憋了很久的话倒出来:“广州呢?八旗、总督、宗族……把地方的统治割成一块一块的。
城里和乡下更完全像两个世界。日本是整个国家在学西洋,中国呢?据我所知,只有几个港口城市在学西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日本的民间结社很活跃,报纸可以批评政府——就算有管制,也比中国强得多。
福泽谕吉的庆应义塾那样的私立学校,可以培养出独立于旧体制之外的青年,这在中国完全不可想象!”
莱昂纳尔点点头:“还有吗?”
孙文深吸了一口气:“还有,日本人真的很自信——当然,他们对您是很谦恭的。”
他陷入了回忆当中:“日本在拼命废除不平等条约,鹿鸣馆的舞会再怎么滑稽,至少是在努力。中国呢?
赔款赔了就赔了,租界给了就给了,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要废除。而且……”
他咬了咬牙:“日本人已经开始轻视中国了。我发现不少华族青年会用‘支那’这个词称呼中国,我听着很不舒服!
广州人知道沙面是外国兵把守的禁地,香港华人再有钱也不能住山顶……日本?我觉得有一天他们也会成为……”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日本人让我觉得,黄种人的确不是注定要被白人奴役的,关键在于能不能建立起现代国家。
可是,他们可能比我们会更早做到这一点。”
莱昂纳尔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转瞬即逝。
他没有评论孙文的看法,而是又把话题拉回了夏威夷:“在夏威夷的时候,我跟你哥哥说过,他办发电厂很危险。
因为太容易被人数很少但有美国撑腰的白人农场主夺走。”
孙文点点头:“我记得。您说中国人虽然有一万八千人,但华商们并不信任那些劳工,您建议他先办个报纸试试看。”
“对。”莱昂纳尔看着他,“现在你觉得,就算报纸办起来了,岛上的华商们就能团结其余那一万八千个中国人吗?”
孙文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就摇了摇头。
“不能。”他的声音很肯定,“岛上的中国人分客家人和广府人两大群。我们广府人在檀香山人口更多,商业网络更广。
但客家人比广府人更快接受了基督教和西方习俗。从十年前开始,大量客家人就开始参与华人基督教青年会组织。”
他一边说,一边梳理记忆里的脉络:“我们广府人更热衷传统的地缘同乡会,客家人始终担心有天会被我们出卖。”
他抬起头,看着莱昂纳尔:“两边的矛盾很深。如果白人的政变在短时间内发生,无论什么政策都弥合不了裂痕。”
莱昂纳尔笑了,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带着了然和淡淡无奈的笑。但很快,他就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你看得很清楚。那么,现在的你是可以改变中国这片大陆的大形势,还是可以改变夏威夷那几个小岛的小形势?”
孙文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刚才侃侃而谈时的自信和光亮,像被一阵冷风吹散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他的脸慢慢涨红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窘迫。
过了好几秒,他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我哪个也解决不了。”
莱昂纳尔没有放过他:“为什么?”
孙文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我太年轻了。既没有人脉,也没有财富,更没有地位。我走到哪里都人微言轻。”
他说完这句话,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
莱昂纳尔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知道就好。”语气又变得温和起来。
孙文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中国的情况,你自己已经看过、听过、想过了,不需要再跟着我去上海重复一遍这个过程,你现在需要的是沉淀。”
莱昂纳尔目光落在孙文脸上:“回到香港的皇仁书院,完成你的学业。按照原计划,成为医生。”
孙文的眼睛动了一下。
“医生可以积攒人脉和声望,同时很有社会地位。你可以接触到更广泛的人群,从病人到同行,从穷人到富人。
你还可以在行医的过程里,继续观察这个社会,进行更多的思考。”
孙文的眼睛亮了起来,眼神里都是被点醒后的豁然开朗,之前所有的沮丧都消失了。
“可是……”他还是有些不舍,“在您身边,我可以见到很多不一样的人和事……”
莱昂纳尔在心里叹了口气——
就是因为不想让你在上海提前见到一些人、一些事,我才坚决要在这里和你分开,让你回香港。
上海现在是什么样子?租界林立,洋人横行,买办遍地,各种会党暗中活动,清廷密探四处潜伏……
一个十九岁的热血青年,带着满脑子的变革想法一头扎进去,天知道会撞出什么火花,或者惹出什么祸事。
孙文太年轻,太容易被激情裹挟,也太容易被利用。他需要的是沉淀,是积累,而不是早早卷入那些危险的漩涡。
但这些话,莱昂纳尔不能明说,只好这样解释:“这段时间,你已经见得够多了。另外,好好学习‘普通话’。”
他特意加重了“普通话”三个字的读音:“我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能直接用中文交流。”
孙文看着莱昂纳尔,从他平静的眼神里读出了不容更改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