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行小姐”这个词一出口,讲堂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陷入了一片死寂。
福泽谕吉的笑容虽然还挂在脸上,但那笑容已经死了,他眼睛里的光也灭了。
井上馨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台下的教职员们像被人同时按住了喉咙,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几个学生的脸涨得通红,并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被人当众揭了短处。
他们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像要把膝盖烧出两个洞来。
「唐行小姐」是19世纪后半叶日本对前往中国、东南亚等地的卖淫女的统称,也称「南洋姐」或者「密行妇」。
这些女人多数来自长崎县岛原半岛和熊本县天草群岛的贫困家庭,迫于生计不得不出卖身体,当地风俗不以为耻。
她们通常会先被名为“女衒”的中介从父母手中买走,然后以“养女”名义转卖给“嫔夫”,再带往海外,年龄最小仅12岁。
她们的“工作地点”通常是华侨、日侨聚居区和欧洲人的殖民地、租界,服务对象包括军队、劳工、船员等三教九流。
原本名称中的“唐”指中国,但随着日本的劳工输出,她们逐渐扩散到了东南亚、西伯利亚、夏威夷和美国西海岸。
负责记录的书记员手停了,他抬起头,用询问的目光看向福泽谕吉,但福泽谕吉没有看他。
书记员又看向井上馨,井上馨同样没有看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笔放下了。
莱昂纳尔看到他的动作,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回头对孙文说:“你带纸和笔了吗?”
孙文愣了一下,慌慌张张地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索雷尔先生,我带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好。那位书记员可能英语不太好,那就由你来记吧。”
话音落地,整个讲堂的人都看向孙文,眼神像是要把他吃掉。
孙文不敢看台下,甚至不敢看向井上馨,低下头就奋笔疾书起来。
井上馨先开口了,声音有些慌乱:“索雷尔先生,您是从哪里听来这个称呼的?”
莱昂纳尔耸了耸肩:“报纸上看的。”
井上馨的瞳孔缩了一下:“报纸?方便说一下,是什么报纸吗?”
“记不清了。”莱昂纳尔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大概是某份欧洲报纸吧。
上面说日本有人从贫困地区招募妓女,输出到国外从事卖淫。还说这是一项系统性的政府工程。”
他停了一下,看着井上馨:“刚刚福泽先生提到‘脱亚入欧’,我忍不住就想起了「唐行小姐」。
我很好奇,这种事是真的吗?真有政府会组织国民卖淫吗?”
井上馨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福泽谕吉则身体僵直地坐在椅子上。
从“脱亚入欧”联想到“唐行小姐”,这些文豪的思维都踏马地这么活跃吗?
他和井上馨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是老练的外交高手,知道此刻最不该做的就是互相使眼色,那等于承认心里有鬼。
但他们还是对视了。
因为他们都没有想到,这种“小事”竟然曾经刊登在欧洲的报纸上!到底是哪一份报纸?
《泰晤士报》?《费加罗报》?还是别的什么国家,德国?或者俄罗斯?
虽然莱昂纳尔说记不清了,但他既然能看到,说明不是什么街头小报。
能被他这样的文豪关注到的报纸,发行量不会小,影响力也不会小。
而日本驻欧洲的各个公使馆,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这篇报道,没有一个人把消息传回东京。
这是外交情报上的重大疏漏!
井上馨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这件事还有谁知道?欧洲舆论是什么态度?
还有,其他列强的公使有没有看到这篇报道?他们会不会在修约谈判中拿这件事做文章?……
他不敢往下想了。
莱昂纳尔看着这两个日本人的反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心里则在暗笑。
自己当然没有看过什么关于“唐行小姐”的欧洲报纸。
这个时代的欧洲大报,不会把东亚国家妓女出国卖淫这种事当成新闻来报道。
不是因为他们道德高尚,而是因为妓女在欧洲实在太普遍了!
巴黎有官方执照的妓院就有上百家,伦敦的东区遍地都是站街的流莺,维也纳的咖啡馆里到处是拉客的女人。
在欧洲,卖淫不是新闻;远在亚洲的日本妓女去外国卖淫,更不是新闻。
谁会关心一群东方女人去了哪里?谁会在意她们怎么活、怎么死?
欧洲人不关心,日本人当然也不希望他们关心。
但莱昂纳尔脑子里日本电影《望乡》的情节还历历在目,何况他还读过《山打根八号娼馆》。
他知道那些被称作“南洋姐”的女人,知道她们从哪里来,去了哪里,怎么死的,埋在哪里。
他甚至知道她们远在异国他乡的墓碑背对着日本,因为有人觉得她们太脏,不配面向祖国。
这些事,福泽谕吉和井上馨当然不知道他知道,所以对他从欧洲报纸上看来的并不怀疑。
那就让他们继续这么以为吧!而且从今天以后,欧洲的报纸确实“可以”知道“唐行小姐”了。
他只需要在回到欧洲以后,略略讲述一下在日本的经历,剩下的就交给那些记者了。
原本他选择保留参观「庆应塾」的行程,大部分目的是为了看看日本当代的精英教育,也让孙文开开眼界。
至于福泽谕吉和他“脱亚入欧”理论,莱昂纳尔当然知道,但他不能确定对方是否已经提出了这个说法。
但没有想到这位“日本的伏尔泰”不仅还没有发表《脱亚论》,甚至还准备利用自己扩大其影响。
既然都送上门来了,不抽回去就太不符合自己的性格了。但他对在理论上驳倒对方毫无兴趣。
他知道,无论他揭露“脱亚入欧”是“披上文明外衣作恶”,还是嘲笑日本“只想学习欧洲的殖民与掠夺”,最后都只会沦为口舌之争。
日本人最擅诡辩,如果他有一百个角度进行嘲讽,那福泽谕吉就一百零一个角度辩解。
所以,他做的是把这个影响了日本上百年的重要思想,和“唐行小姐”这个最丑陋的“国策”绑死。
此后,任何人论及“脱亚入欧”,都会想到它第一次被公开提出时,是与「唐行小姐」相提并论。
莱昂纳尔用自己的身份与影响力,为这种联想做了最强有力的背书,甚至可能被直接载入历史。
而井上馨和福泽谕吉没有想到,他们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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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泽谕吉深吸了一口气。他必须说点什么。不能就这么沉默下去。
“索雷尔先生。”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语速也慢了,“您说的这些,可能有些误会。”
“什么误会?”莱昂纳尔问。
“那些女人去海外,是个体行为。她们自己选择出国谋生,政府并没有组织。”
福泽谕吉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直视着莱昂纳尔,恢复了镇定——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莱昂纳尔歪了一下头,露出困惑的神色:“个体行为?”
“是的。”
“那为什么日本政府要向海外的妓院收税?”
福泽谕吉的嘴唇动了一下。
莱昂纳尔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为什么还要向那些女人收性病检查费?每月查一次梅毒。
费用还得由她们自己出,并且由当地的日本领事馆代收。”
井上馨的瞳孔又缩了一下。这些细节,欧洲的报纸上竟然也登了?
莱昂纳尔继续问道:“据说还有收入分成。妓女接客赚的钱,一部分交给妓院,一部分交给日本政府的派驻机构。
这不是国家经营卖淫业,是什么?”
福泽谕吉脸色的肌肉连续抽动了几下,差点当场失控。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了:“索雷尔先生,日本国内本来就有娼妓。
既然国内有,国外有也很正常。这……这合理。”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是解释,而是辩解。
他停了一下,试探着反问:“法国不也给妓院颁发执照,强制体检,收取税费吗?难道法国也是国家经营卖淫业吗?”
这句话说出口,井上馨在旁边微微点了点头——这是个好问题,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你莱昂纳尔是法国人,你们法国也这么干,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日本?
福泽谕吉的目光盯着莱昂纳尔,静静等待答案,等待这个法国人面露窘迫,或者恼羞成怒。
但是莱昂纳尔没有任何躲闪,而是坦然回答:“当然是啊,法国也一样。”语气很轻巧,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福泽谕吉愣住了。
莱昂纳尔看着他:“法国同样在给妓院发执照,强制体检,收税,这就是国家经营卖淫业。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一件错事,难道因为法国在做,或者英国在做,就是对的、文明的?”
说到这里,他放下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响:“何其荒谬!”
讲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福泽谕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莱昂纳尔没有给他机会:“但法国政府不会为此做宣传。
法国不会把输出妓女最多的村庄列入光荣榜,不会在报纸上刊登她们的画像,还要进行评优。
日本政府难道没有这么做的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接扎进了福泽谕吉最不愿意被触碰的地方。
他当然知道这些事。
他当然知道日本政府在九州、在熊本、在岛原,是怎么宣传那些“为国献身”的女人的。
他当然知道《时事新报》——他自己办的报纸——刊登过什么样的文章。
他当然知道那些被称为“娘子军”的女人,被政府私下里称作“日本的功臣”。
他全都知道,但他不能让一个法国人知道他知道!
福泽谕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愤怒,不是因为羞愧,而是被逼到墙角了。
“索雷尔先生。难道这些,也登在欧洲的报纸上吗?”福泽谕吉的每个单词都像咬着牙说出来的。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莱昂纳尔:“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欧洲的报纸会报道得这么详细。光荣榜?报纸上的画像?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通过您丰富的想象力创造出来的‘口头文学’呢?”
井上馨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福泽谕吉这是在质疑莱昂纳尔撒谎。
在日本的土地上,在外务省的贵宾面前,在庆应义塾的讲堂里,质疑一个法国文豪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