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尔·罗夏尔喝完那杯井水的消息,在第二天早晨,几乎成了所有报纸的头条。
其中以《高卢人报》,的报道最为煽情,最为“正面”:《以生命捍卫科学的壮举》。
【……罗夏尔教授用自己宝贵的生命作为赌注,只为证明一个医学真理:
霍乱,是通过瘴气而非水传播的。
这是一种怎样的牺牲精神?这是一种怎样的科学勇气?
罗夏尔教授选择站在阳光下,用最直接、最无畏的方式检验真理。
根据瘴气理论,他只是喝了一杯水,并未吸入“肮脏空气”,理应平安。
但我们知道,无论结果如何,罗夏尔教授已经赢得了所有巴黎人的尊敬!】
《高卢人报》激起了极大的反响,人们举着报纸激动地讨论:
“罗夏尔教授真喝了?”
“喝了!我邻居的侄子当时在场,亲眼看到的!”
“我的上帝,那是霍乱井水啊!”
“罗夏尔教授说了,霍乱不通过水传播,所以没事。”
“可万一……”
“没有万一!罗夏尔教授是医学权威,他敢喝,就证明他有把握!”
圣日耳曼大道的沙龙里,贵妇们也在谈论:
“罗夏尔教授太勇敢了。”
“这才是真正的科学家。索雷尔很好,但他只是个作家,还那么年轻。”
“我听说他的方法根本没用,那些工人还在死,霍乱还在传播。”
“当然没用。放血和灌肠用了两千年,怎么可能错?”
“你说得我现在就想灌肠了。”
“是吗?我来帮你调制灌肠液。”
“我要多一点牛奶,最好再加一点波尔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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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论在继续,但舆论的天平开始倾斜。
《高卢人报》之后,《时代报》《费加罗报报》《辩论报》……
几乎所有精英报纸都开始跟进报道,盛赞罗夏尔的“牺牲精神”。
《时代报》用“真正的英雄”称呼朱尔·罗夏尔——
【在这个哗众取宠的时代,有人用生命作秀,有人用生命捍卫真理。
索雷尔进入公寓,收获的是赞美诗;罗夏尔教授喝下井水,赌上的是自己的健康和名誉。
前者是表演,后者是奉献。我们呼吁巴黎人民看清两者的区别!
谁才是真正的英雄?答案不言而喻。】
《费加罗报》则刊登了对巴黎医学院其他教授的采访。
埃米尔·德凯纳教授说:“罗夏尔的举动是医学史上最勇敢的行为之一。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真正的科学家敢于用生命检验理论。”
费尔迪南·德洛内教授说:“这杯水喝下去,喝掉的是对‘细菌理论’的盲目迷信,喝出的是对两千年医学传统的坚定信心。”
甚至连一些原本中立的报纸,也开始转向。
《新闻报》在第二版发文:《我们需要更多罗夏尔,更少索雷尔》。
【巴黎正在经历一场霍乱,也正在经历一场思想瘟疫。
所谓的“细菌理论”,就像霍乱一样在巴黎蔓延,让人们对医学失去信心,让病人拒绝治疗。
而罗夏尔教授用最直接的方式证明:传统医学没有错,错的是那些质疑它的人。
我们需要更多像罗夏尔教授这样的医生,用勇气和奉献捍卫科学;
我们需要更少像索雷尔先生这样的外行,用臆想和表演扰乱秩序。】
只有《小巴黎人报》《公民报》《解放报》这些平民报纸,还在为莱昂纳尔说话。
而这一切,身在阿尔勒街17号里的莱昂纳尔并不知道。
不仅是因为买不到报纸,更是因为他太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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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勒街17号内部,时间仿佛变成了另一种流速。
自从巴斯德实验室的五名助手进入公寓后,这里的运行进入了新的阶段。
领头的助手叫安德烈·米肖,是巴斯德最得意的学生,带领着同事们一时间就进入工作状态。
从那天起,公寓的卫生管理进入了更为“科学化”阶段。
每天早晨六点,他们会检查所有饮用水样本,用显微镜观察是否有“亚洲霍乱螺旋菌”。
然后去各个楼层采集病人的排泄物样本,编号、记录时间、病人姓名、症状严重程度。
采集完样本,他们回到临时实验室——一个腾空的储藏间——进行培养和观察。
下午,他们继续工作,同时监督这里的公共卫生。
安德烈·米肖还设计了一套比莱昂纳尔还严格的消毒流程。
所有病人的排泄物必须用带盖的木桶收集,桶内预先铺一层生石灰。
收集后,再加入生石灰搅拌,静置两小时,然后埋入后院深坑。
所有餐具必须用沸水煮十分钟;病人的床单、衣物必须用漂白粉溶液浸泡,然后晾晒。
所有人,无论健康与否,每天必须用肥皂洗手多次:饭前,便后,睡前。
贝尔特女士成了最严格的监督员,她挨家挨户检查,发现谁没用肥皂洗手,就大声呵斥。
“想活就洗手!不想活就继续脏着!”
孩子们害怕她,大人们尊敬她。渐渐地,“洗手”成了公寓里的习惯。
加上充足的物资供应,公寓的秩序井井有条,病人也陆续康复。
三楼的让娜,曾经拉到脱水,瘦得像一副骨架,现在能坐着吃面包了,脸上开始有血色。
五楼的马塞尔,曾经昏迷了两天,现在也醒过来了,虽然还很虚弱,但能下床行走了。
……
从现在起,这里的人们,不再害怕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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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公寓之外的世界,对这场霍乱的关注已经超越了法国国界。
德国,慕尼黑,六十六岁的卫生学权威马克斯·冯·佩滕科费尔正拿着报纸,眉头紧锁。
他是坚定的“瘴气论”者,坚信霍乱是土壤、气候和空气共同作用的结果,与微生物无关。
1883年,罗伯特·科赫从埃及带回“亚洲霍乱螺旋菌”,声称发现了霍乱的病原体。
但佩滕科费尔对此嗤之以鼻:“细菌?如果细菌能导致霍乱,那我把它喝下去也应该得病!”
现在,他看到法国报纸上关于朱尔·罗夏尔的报道,眼睛都亮了。
第二天,《南德意志报》就刊登了佩滕科费尔的文章:《向巴黎的勇士致敬》。
【近日,巴黎医学院的朱尔·罗夏尔教授做出了医学史上最勇敢的举动:
他喝下霍乱疫区的井水,用自己的生命检验“细菌理论”与“瘴气理论”孰对孰错。
这一举动值得所有真正的科学家致敬。
……
我呼吁德国医学界团结起来,支持罗夏尔教授,支持真正的科学。
瘴气理论已经服务人类两千年,不会因为几个培养皿就被推翻。】
佩滕科费尔的文章在德国引起巨大反响,德国医学界的主流本来就相信瘴气理论。
科赫的发现虽然重要,但很多教授认为那只是“有趣的观察”,不足以推翻传统理论。
德国各大报纸也纷纷报道,一时间,朱尔·罗夏尔的名字传遍了德语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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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伦敦,唐宁街十号的办公室,内政大臣的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来自驻巴黎大使馆,一份来自帝国的公共卫生部。
前者详细描述了巴黎霍乱的情况,后者分析了巴黎的防疫措施,
英国人对巴黎霍乱十分关注,所有从法国来的旅客,都要接受检查才能入境。
莱昂纳尔引用了英国医生约翰·斯诺的案例,让英国人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优越感——
看,法国人还在争论的问题,我们英国人三十五年前就解决了。
但英国医学界的主流同样仍然相信“环境空气是霍乱媒介”,哪怕约翰·斯诺的措施很有用。
内政大臣经过仔细的考量,决定通知所有报纸,不要转载巴斯德的论文,节选也不行。
他担心巴斯德的发现与索雷尔的举动会加剧帝国内部的分歧,影响到政府制定政策。
尤其是索雷尔在英国平民中的声誉已经足够让人头疼了,现在不能再让他扩大影响力。
现在他在巴黎霍乱疫区,如果死了,可能会成为殉道者;如果活了,可能会成为英雄。
“朱尔·罗夏尔喝井水”则可以以中立的态度进行报道,既不赞美,也不批评。
如果朱尔·罗夏尔成功证明了“瘴气论”,就可以跟进大肆报道,并且狠狠打击索雷尔。
这样,那些伦敦的穷鬼,就不会一天到晚怀念“詹姆斯·邦德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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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2日,清晨,巴黎第十六区,朱尔·罗夏尔的别墅。
罗夏尔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他的妻子克莱尔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圈红肿。
昨天半夜,他就开始腹泻,并且越来越严重;到凌晨三点,他又开始剧烈地呕吐。
妻子想叫医生,但罗夏尔阻止了她:“不用,这是井水不干净导致的,但不是霍乱。”
但到了清晨,他的情况恶化了。
腹泻出来的是水样便,频率高达每小时三四次;呕吐也更加频繁,哪怕胃里已经空了。
他开始出现典型的脱水症状:皮肤开始失去弹性,眼窝凹陷,嘴唇干裂。
克莱尔再也忍不住,她冲出卧室,对仆人说:“快去请杜邦医生!快!”
杜邦医生是罗夏尔的朋友,也是巴黎医学院的教授。他住在附近,很快就赶到了。
看到罗夏尔的样子,杜邦医生的脸色变了。
“朱尔,你……”杜邦医生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担忧很明显。
罗夏尔摇摇头:“不是霍乱。只是普通肠胃炎。”
杜邦医生很快检查了症状:水样腹泻,剧烈呕吐,脱水——这实在太像霍乱了。
他没说出口。他给罗夏尔量了体温,听了心跳,然后对克莱尔说:“我需要给朱尔治疗,但需要你的同意。”
克莱尔连忙点头:“同意,当然同意。您快治吧。”
杜邦医生打开药箱。他拿出了放血刀、止血带、灌肠器、泻药——都是治疗霍乱的标准装备。
但当他准备给罗夏尔放血时,罗夏尔睁开了眼睛:“你……你要干什么?”
“我要给你放血,朱尔。你体内热毒太盛,需要放血清除。”
“不。”罗夏尔慌忙摇头,“不用放血。给我喝点盐水就好。”
杜邦医生愣住了:“盐水?那是索雷尔的方法!那是歪门邪道!”
“我知道。”罗夏尔喘着气,“但我现在不想放血。太难受了。”
杜邦医生看着罗夏尔,又看看克莱尔。克莱尔哭着说:“听他的吧,杜邦医生。听他的吧。”
杜邦医生叹了口气,收起放血刀:“好吧。但灌肠必须做。你肠道里有毒素,必须排出来。”
他让助手准备灌肠器。长长的管子,连接着一个大漏斗,里面是混合了碘化汞的肥皂水。
罗夏尔看到灌肠器,脸色更白了:“这个……也不用。”
“朱尔!”杜邦医生急了,“你现在是病人!我是医生!你要听我的!”
“我是病人,但我也是医生。”罗夏尔异常坚持,“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需要灌肠。”
“那你需要什么?盐水?那有什么用?”
“盐水……可以补充水分。”罗夏尔的声音越来越弱,“我脱水了……需要水……”
杜邦医生简直要疯了。一个霍乱病人,拒绝放血,拒绝灌肠,只要喝盐水?
这要是传出去,巴黎医学院的脸往哪里放?但罗夏尔很坚决,他甚至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杜邦医生没办法,只能妥协:“好吧。你可以先喝点盐水。但如果情况恶化,必须放血灌肠。”
他让助手准备温盐水。盐水端来了,罗夏尔小口小口地喝。但只喝了半杯,他就停下来,喘着气。
杜邦医生仔细观察着罗夏尔的变化。
出乎他意料的是,喝了盐水后,罗夏尔的呕吐似乎减轻了一些。虽然还在腹泻,但频率略有下降。
“有点用。”杜邦医生不得不承认,“但还不够。你需要真正的治疗。”
罗夏尔没回答。他太累了,昏睡过去。
杜邦医生走出卧室,对克莱尔说:“夫人,朱尔的情况很危险。他需要放血和灌肠。”
克莱尔哭着说:“但是他为什么一直拒绝?”
“因为他想证明自己是对的。如果他接受了放血灌肠,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得了霍乱。
而他喝井水是为了证明霍乱不通过水传播——所以他绝对不能承认自己得了霍乱。”
克莱尔听懂了,哭得更厉害了:“那怎么办?他会死的!”
“我会尽力。”杜邦医生说,“但需要你的帮助。你必须说服他接受治疗。”
克莱尔点头:“我会的。我会说服他的。”
但当天下午,罗夏尔的情况恶化了。他开始抽搐,手脚不受控制地抖动,皮肤也变得冰冷,脉搏十分微弱。
杜邦医生再也顾不得罗夏尔的反对,他命令助手:“按住他!放血!”
助手按住罗夏尔,杜邦医生给他绑上止血带,娴熟地用小刀切开静脉。
暗红色的血流出来,流进碗里。放了大概五百毫升后,罗夏尔的抽搐终于停止了。
“看。”杜邦医生对克莱尔说,“放血有效。热毒排出来了。”
但罗夏尔更虚弱了。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杜邦医生又开始给他灌肠,长长的软管插进他的直肠,整整两升的肥皂水灌了进去。
罗夏尔痛苦地呻吟,但刚放完血的他,没一丝力气反抗。
灌肠后,他又迎来了一阵剧烈的腹泻。但拉出来的全是水,几乎没有固体。
罗夏尔脱水更严重了,眼窝深陷,皮肤干瘪,像老了二十岁。
杜邦医生见状,又给他放了一次血,不过这次只有300毫升;接着再灌了一次肠。
到傍晚的时候,罗夏尔已经奄奄一息。
但他仍然坚持:“我……我没得霍乱……只是肠胃炎……给我喝水……”
杜邦医生心里不同意,但嘴上却说:“对,你没得霍乱。这只是严重的肠胃炎。放血和灌肠是对症的。”
罗夏尔还想说什么,但话没说出口,就昏迷了过去。
那天晚上,罗夏尔在生死线上挣扎一夜,杜邦医生守了一夜,克莱尔哭了一夜。
到第二天清晨,罗夏尔居然挺过来了!他还活着,虽然极度虚弱,但还活着。
杜邦医生松了口气:“他熬过来了。放血和灌肠起作用了!”
克莱尔跪在床边,握着丈夫的手,泣不成声。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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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3日上午,《高卢人报》的头版标题:《罗夏尔教授战胜病魔!》
【经过两天两夜的生死搏斗,朱尔·罗夏尔教授终于战胜了病魔。
据悉,罗夏尔教授喝下井水后,出现了严重的肠胃症状。但通过放血和灌肠清除体内热毒后,情况已经稳定。
医生表示:“罗夏尔患的是严重的肠胃炎,并非霍乱。这证明肮脏的井水会导致肠胃病,但不会导致霍乱。”
罗夏尔教授本人也坚持这一观点。他在清醒时说:
“我喝下井水是为了证明霍乱不通过水传播。可以肯定地说,我得了肠胃炎,不是霍乱。我的实验成功了。”
这一结果是对“细菌理论”最有力的反驳。
如果霍乱真的通过水中的微生物传播,那么罗夏尔教授应该得霍乱,而不是肠胃炎。
但事实上,教授没有得霍乱。这证明,霍乱的传播的途径正是“瘴气”!罗夏尔教授为这场争论画上了句号。
科学胜利了,传统胜利了,勇气胜利了!】
报道一出,巴黎再次沸腾。咖啡馆、酒馆里,人们举着报纸欢呼:
“罗夏尔教授没事!”
“他证明了!霍乱不通过水传播!”
“索雷尔和巴斯德错了!”
“放血灌肠有效!看,罗夏尔教授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