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赵率教撤军的命令下达，明军营盘开始全面溃缩。这么大个盘子，其实大部分都是由民夫组成的，随着明军潮水般退去，他们就成了海边裸露的礁石。
再迟钝的人也能在这时候察觉到不对劲，更何况他们这群和尚向来自诩有悟性。此前明军下达的“不许随意走动”的命令再也没有效果了，毕竟谁也不想被闷在营帐内被活活烧死。
不需要代善下令，建奴头目们开始熟练地驱赶着这群民夫去冲击明军阵地，消耗他们的箭支弹药。
建奴用火箭将遇到的每一顶帐篷点燃，大量的物资来不及带走，也成为了这场大火的一部分。首山大营熊熊燃烧，火光冲天，一如不久之前的辽阳城。
冬天的夜幕降临得特别快，日出却拉得老长，辰时已到，但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一片。
实际上，这次强攻明军营盘，建奴本身的伤亡要比明军大得多：明军充其量就伤亡了几千人，可能连一成都不到，但他们带来的三万人已经死伤过半了，可怜的正黄旗更是全军覆没，连个架子都没留下。
但他们秉承的是破釜沉舟的决心，是面对明军步步紧逼的绝地反击；而赵率教显然不愿与他们同归于尽，赵率教怂了，所以他就输掉了这场战争。
“快快快！你瞄好了没有？代善要跑了！”景山东麓，毛文龙双手握住望远镜，焦急地催促道。
“别吵吵，还在算！”小唐王朱聿键摆弄着两套神秘的小铁片子，紧张得鼻尖都在冒汗。
“还要算？！你当自己是道士呢，打炮之前还要算上一卦，也没见你掐手指啊！”毛文龙忍不住吐槽道。
朱聿键继续摆弄着铳规和矩度，没有搭理毛文龙。
“欸，孙参将，你说隔着这么老远，代善就一个小点点，能打着吗？！”毛文龙继续逼逼赖赖。
“误差还是挺大的，三里误差得有个三四步，一般人没戏，但如果是朱聿键的话说不准。”孙应元摸了摸下巴说道。
大家本以为朱聿键是皇帝派来镀金的宗室子，谁想到这小子在射铳这件事上真的有点邪门。
“看着没有，学着点！人家都能八百步射准了，你打个两三百步还歪到天边去！”毛文龙冲着孔有德骂骂咧咧道。
“义父，俺不识字啊！这勾了圈的，什么射角、跳步的，我哪里会算啊！”孔有德憋屈道。
“废物！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连字都不会写？你以后怎么当大官，怎么给皇帝写奏折？！”毛文龙痛心疾首。
“可你也没教过俺啊！”
“好了！”朱聿键突然说道。
“让我来让我来！”毛文龙无比兴奋道。
孙应元一把抓住毛文龙的手腕，顶着对方怒目而视的压力说道：“别，这必须要让朱聿键亲自点！”
“炮口已经定好了，谁点火有什么不一样？”毛文龙不服。
“这真不一样！”孙应元没有撒手，就差抱住毛文龙的大腿了。
“行吧！他是你的部下，当……”
轰隆！
五千斤红夷大炮在几人耳边炸响，毛文龙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都呆滞了。
“壹、貳、參、肆、伍、陸、柒！”朱聿键口中念念有词，念到“柒”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他整个人呆滞了两秒，突然一蹦两丈高，“噫，中了！”
毛文龙感觉自己手脚有点抽筋，他哆哆嗦嗦举起望远镜，努力搜索着方才代善的方位，好不容易找到了，却不见代善踪影，只有地上还在抽搐的无头马尸，以及仓皇奔走的建奴骑兵！
毛文龙缓缓放下望远镜，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朱聿键，喃喃道：“乖乖，这以后跟你打仗谁还敢冒头啊！”
“走，去收拾残局！别等下老赵让人给砍死了，哈哈哈哈！”毛文龙的笑点奇特，周围人完全不能理解。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猖狂。景山大营，刚刚还志得意满的代善如今就只剩下一口气了。他是先中弹，才听到的炮声，却完全看不到明军炮兵阵地之所在。他想过自己有无数种结局，却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竟然会以这种方式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