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言官杨维先自下朝的队列中迈着四方步，缓步而出。
他身后一众言官低声交谈，面上皆是不忿之色。
此番弹劾，终是雷声大雨点小，未能动得昭武伯分毫。皇上每出一言斥责，必提及巨鹿之战力挽狂澜之功，这般责罚，倒似在庭前颂德。
然而杨维先对此结局早已了然于胸，那刘烨本就动不得。他今日所为，不求一击致命，而是要将猜疑的种子，悄无声息地埋入皇上心间。
钝刀子割肉，固然迟缓，但只要刀不停，终究是能割下肉来的。
这样一来，温阁老交代的事也算是办妥了，上次他帮侄儿疏通关节的人情，今日就算还上了。
杨维先正暗自盘算，却见一队队锦衣卫的身影在宫墙间快速穿行。他下意识地蹙眉撇嘴，锦衣卫臭名昭著，没哪个朝官愿意与他们多有牵扯，光是看一眼都觉得晦气。
然而，杨维先却是察觉到不对劲，怎么这些锦衣卫像是冲着我们来的呢？
锦衣卫行动迅捷如风，转眼间便将这些刚刚散朝、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正准备出宫的言官们团团包围。
李若琏自锦衣卫队伍中缓步走出，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
“在场诸位大人，暂且留步。有些事情，需请各位移步北镇抚司，说个清楚。”
标准请人喝茶的委婉说法，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官员们顿时惊疑不定地互相张望。
难道陛下是因为早朝时弹劾了刘烨，就要对他们这些言官动手？
这也太不讲理了。
骂，必须得骂醒这个昏君！
竟敢如此宠信武人，莫非他朱由检还要让五代十国再来上一回吗？这天下，说到底还是士大夫的天下！历史已经证明了武人祸国的危害！
杨维先不敢直接骂皇上，便指着李若琏的鼻子高声怒斥道：“尔安敢如此猖狂！我等言官，风闻奏事，据实直陈，何罪之有！？”
李若琏却是冷笑一声，阴阳怪气的说道：“杨维先，建奴那边送来的银子，花得完吗？”
杨维先可能是言官的职业病犯了，脱口又喷了两句，这时，他才忽然意识到李若琏说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却是没能讲出半句话，整个人呆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众言官看向杨维先，表情不一，有惊讶的，有迷茫的，更有些人已经察觉到苗头不对，脸色变得煞白，两只腿软的像是面条，干脆不顾形象地瘫坐在地上。
混乱中，有人试图冲出重围，却被锦衣卫横刀拦回，雪亮的刀锋映出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
李若琏面无表情，只抬手一挥，锦衣卫顿时一拥而上，将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言官控制了起来。
李若琏还是要解释原由的：“诸位大人，暂得罪了。待到事情问清楚，自然会还各位大人一个清白。眼下建奴奸细潜伏朝堂，危及社稷，恳请列位暂以国事为重，配合审讯。”
此言一出，那些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正直言官，自然是无所畏惧，他们昂首挺胸，大有一种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势头，他们家徒四壁，根本就不怕被查。
其中，也不乏神色如常，喜怒不形于色者。他们或垂目不语，或嘴角微绷，虽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强作镇定，只暗忖锦衣卫手中未必真有实据，尚存几分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