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灶王庙,为旧时郡城中王姓大族所修。
本为王氏族祠,昔年香火鼎盛,郡人皆称‘王氏庙’。
后王氏族运凋零,举族迁离东莱避祸,今城中世家新起各家灶王祠,王氏庙早成荒庙,旧庙檐下唯余乞儿贫户,在此暂避风雨。
旧日王侯堂前燕,终落百姓破檐边。
“晦气!”
王氏之后,百年之后荒庙迎来了今时世家子弟,几名陶家护卫怒喝着‘滚出去’,几声哀嚎声中动手将荒庙中的乞儿们粗暴赶出。
轮椅上的陶寒看着庙内那一尊彩漆褪尽的神像忽的后背一阵发寒,很快又心生躁意,连着啐了几口,将口中浓痰吐在了桌上铜炉上。
昔日享受香火供奉的神像残破,此刻纤尘毕染,哪里还有半点威严,蛛网密布之下,端坐漆黑的荒庙中反倒显得渗人如妖魔。
推动轮椅转过身,陶寒望向庙外阴雨密布,身边几人匆匆离开,荒庙中只余下三人。
陶寒这位陶家五公子,身边跟着一名贴身护卫,此外,不远处荒庙柱子上还绑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女。
少女头发上一根竹簪掉落在地,一头长发零散披散,脸色苍白,好似昏迷前遭遇了什么惊恐之事。
轮椅上的陶寒脸色阴沉看着天际。
自打那件事后,陶寒被关了禁闭三月,今日他是趁着白蛟山大比,他那父亲和族中诸位长老离开郡城之际偷偷溜出的陶家。
方才陶家所在方向陡然有一股磅礴的气息苏醒。
“莫非是……今日大比出事了?”
陶寒阴翳的面上流露出困惑,很快又摇摇头,“据说父亲将那个层次的东西都交给四哥了,青鱼帮那人在闭关,宋景远、郭震两人和三哥不过是伯仲之间。”
“有那件东西在,我的好四哥定会大比夺魁,名声更盛,父亲这是在给四哥铺路入清风观……”
最后半句陶寒几乎咬牙切齿,双手指节紧攥轮椅扶手发出咔咔声响,如今大哥和二姐一人去了青州,一人嫁做人妇。
他那个选择仕途的倒霉三哥则是夭折,精心谋划数年,最后却死在了自己主动选择调任的荒僻之地,据说在即将平步青云前夕被无名之辈给宰了。
当真可笑。
三哥死后,陶家大房一脉子嗣除去女子身且嫁出去的二姐,嫡系男丁便只剩下三人。
大哥是三人中修道天赋最强的一人,陶寒对他这位大哥的记忆不多,更没有多少感情,只因大哥早年便是展露出过人修道天赋,在陶寒幼年时便早早拜入了清风观门下。
前些年头陶寒就曾听闻青州传回消息,大哥将要下山游历,待得游历归来便是闭死关冲击洞玄境之时。
届时,陶家必将再添一尊大修行者,家主之位多半也是会落在他那大哥头上。
被陶家寄予厚望的大哥之外,便是陶家另一位修道天才,他那好四哥陶行烈,此人比陶寒要年长数岁。
从小,无论父亲娘亲,还是陶家人,乃至陶家之外的外人都拿他与自己这位好四哥作对比,自己一无是处,而四哥永远是众星捧月!
大哥二姐离开东莱郡后,四哥更是名动东莱郡,乃是年青一代东莱四大天才之一,日后也是能拜入清风观的。
四哥陶行烈从小便看不大上他这个五弟,这点陶寒心知肚明却又奈何不得,修炼一途比不上好四哥,陶寒便是着眼他处。
开始纨绔行事,甚至暗中勾结江寇,最初被父亲发觉时陶寒害怕极了,生怕父亲一掌将他拍死在祠堂中。
但那夜父亲看来的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平日一惯冷淡的目光中甚至流露出了一抹赞许之色。
“寒儿,你需记住一点……江寇可用,只是无论何时都不能身陷其中,其中分寸你自行把握。”
至此如今,陶寒仍是对那一晚发生的事,与父亲的对话历历在目。
那晚陶寒的神情由恐惧转为迷茫、震惊,最后再到被父亲认可的狂喜,之后族中一些不宜见光的事开始渐渐交给他处理。
陶寒开始杀人,十人,百人,灭满门,除了大势力之外的子弟,他想杀谁就杀谁。
世家以及大势力之外的人,本就是蝼蚁不是。
就连郡府里官老爷也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姓陶,更是陶家大房一脉!
陶寒越是杀人,越是发现自己杀的人越多,在陶家的地位也越发拔高。
到了后来,族中一些长老也开始谄媚相迎。
‘陶五公子’之名也开始名传,虽不是四哥那种光明正大的名头,而是见不得光行走在阴影中的凶名,陶寒依旧欣喜极了。
一切直至十数日之前,该死的青州斩妖司坏了他的好事,陶家很干脆断了和蛟血帮的联系。
“父亲……”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从今日起禁闭三月,安心养伤。”
陶寒耳边宛若再次响彻大比之前父亲的吩咐,想到往日父亲对四哥的关切与看重的点点滴滴,他的脸色狰狞,神情扭曲异常。
“该死,该死……该死的陶行烈,他就那般好,值得你那般看重!”
如困兽的低吼声自陶寒口中一字一句语出。
霎时,闻听此言的诸位护卫神色一窒,浑身剧颤如筛糠,这些话如惊雷非是他们能听得,令的他们只觉命不久矣。
时间流逝,令得诸位侍卫浑身被冷汗浸透,度日如年。
终于,荒庙外的脚步声打破了压抑。
“公子,有,有消息了……”
“说。”
“好像是大比出事了……我,我听管事说四公子好像出事了……”
“什么,四公子出事了?!”
此刻就连开口道出消息的侍卫都觉消息不真实,其他几名侍卫喃喃低语,也是一脸难以置信。
唯独轮椅上的被阴影遮蔽的陶行烈面上的扭曲神情猛地一凝,旋即很快舒缓,嘴角一冽流露出一抹畅快至极的笑容。
“好,好,好!”
“哈哈哈,四哥竟然在大比出事了?”陶寒发出一阵狂笑,旋即笑容一收,目光落在了那不远处捆绑在柱子上的少女,既有怜爱,更有按捺不住的淫邪。
毕竟这种事他早已不是第一次做了。
“此女定是上天送来助我陶寒的贵人,你们出去……本公子定要好好疼爱她一番。”
……
“荒庙……就在前面。”
就在这时,一名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身形踉跄,嘴角带血擦肩而过。
“别去,荒庙来了个不能招惹的大人,莫要靠近为好。”
“好。”
只是汉子应声,脚步却没有停下,眼看汉子不听劝继续往荒庙而去,老乞丐唯有叹了口气。
他自顾无暇,眼看就要下雨,眼下尚且没有去处避雨,哪里还顾得上他人死活。
转身继续逃离时,忽有清越声自衣物中响起。
好似是什么金属物件碰撞的声音,老乞丐也觉衣物内侧有什么物件发沉,脚步一顿伸手摸去时猛地一愣。
竟是摸出了两块沉甸甸的银锭来。
“这,这……”
老乞丐猛转头,巷子里早已没了汉子的踪迹,好似方才一切都未发生,一切都令他意识到方才绝非寻常人。
“轰——!”
天际乌云中忽有银蛇翻涌,发出一声沉闷的雷声将老乞丐思绪拉回,他口中嚷嚷着‘保佑恩人’字眼,朝着汉子离去的方向跪下磕头三下后匆匆离去。
破败的青墙依稀可辨昔日香火鼎盛,眼前是一处规模不小的庙宇。
天际最后一抹阳光洒落在汉子身上,在脚下投下斜长阴影。
很快。
阴影消失,天际开始降下雨水,淅淅沥沥,汉子身影如泡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