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法会元》有云:“符者,天地之真信也。以道之精气,结而为之。能通天地之灵气,能感鬼神之精魄。”
王蔼画的这控人墨符亦然。
以神涂之法画就的墨符,每一笔都灌注了画符人的炁,每一划都承载了画符人的意。
符成之时,符与人便有了联系。
人活着,符就有效;人死了,符才消解。
神涂是王家的祖传绝学,以炁入墨,以墨成画,以画通神。
墨符不画山水,不画人物,不画花鸟鱼虫,只画符,画那控人御兽之符。
符上有炁,炁中有令,令中有禁。
中符者,生杀予夺,皆在画符人一念之间。
笔锋落在纸上,墨迹晕开,化作一道道弯曲的、扭曲的、像是蛇又像是虫的线条。
那些线条缠绕在一起,勾连在一起,首尾相接,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图案。
图案的中心是一个“令”字,令字的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的边缘是一圈细密的齿纹,像野兽的牙齿,像囚笼的铁栏。
王蔼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刀刃上行走。
他的手腕很稳,呼吸很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笔锋。
符文的线条从笔尖流出,在符纸上蜿蜒盘旋,像一条条蛰伏的蛇。
他画了一道,又画一道,再画一道。
每一道都不一样,每一道都有不同的作用。
第一道锁经脉,中符者炁息凝滞,轻则行动迟缓,重则瘫痪在床。
第二道锁心脉,中符者心跳紊乱,轻则心悸气短,重则心脏骤停。
第三道锁神窍,中符者神智昏聩,轻则记忆混乱,重则疯癫痴傻。
三道符叠在一起,除了他自己,谁也解不开。
王蔼放下笔,看着桌上那三道墨符。
符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干透,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伸出手指,在符上轻轻按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墨。
他把墨点在舌头上,苦的,涩的,像药,像毒,像他这辈子的命。
第二天傍晚,王家大院。
宴席摆在正厅,正厅很大,能摆下十几桌酒席,此刻只摆了一桌。
桌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摆着碗筷酒杯。
菜不多,八冷八热,加一盆汤。
酒不少,整坛整坛的,摞在墙角,像一座小山。
王蔼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他的手边放着拐杖,拐杖旁边放着那支狼毫笔。
桌上是好菜,碗里是好酒。
来的都是王蔼亲自挑选的人,族里的,外姓的,供奉,门客,旁支的,远支的。
有的还愿意跟着王家干,有的不愿意但不敢不干,有的有把柄在王家手里,有的有利益跟王家绑在一起。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惶恐,有的坚毅,有的麻木,有的认命。
王蔼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人陆续来了。
第一个到的是王明远,旁支的长辈,五十多岁,秃顶,戴着一副老花镜。
他在王家管了几十年的账,王家这段时间的生意出了多少事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说别的,就连明刀执杖支持王家产业的天下集团和天下会,如今也露出了獠牙。
彭祖宴被破后,他同样也没有走,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忠心走狗,更多的是因为他走不了。
他的账本上记着太多王家的秘密,那些秘密一旦泄露,他的命就没了。
他走进正厅,朝王蔼行了一礼,在桌边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第二个到的是王兴业,嫡系的远亲,四十来岁,身材魁梧,满脸横肉。
他在王家负责外联,跟异人界的各大门派、家族打交道。
他的人脉很广,但人品很差,吃拿卡要,雁过拔毛。
王家好的时候,没人敢动他。
王家要倒了,第一个要倒霉的就是他。
他走不了,也不敢走,只因他若是脱离王家,便在异人界没了立足之地。
他走进正厅,朝王蔼躬身抱了抱拳,在桌边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三个到的是刘供奉,外姓人,跟了王家十几年。
他的修为不弱,在王家供奉里能排前三。
彭祖宴被破后,他没有走,不是因为他不想走,是因为他的把柄在王蔼手里。
他年轻时杀过普通人,还灭了人家门,那件事被王蔼压了下来。
他要是敢走,只要王蔼把那件事捅出去,哪都通第一个来抓他。
他走进正厅,朝王蔼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不多时,人到齐了。
不到二十个人,围着一张圆桌,显得空空荡荡。
王蔼看着他们,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跟了他十几年、几十年的人。
他们的脸上写着恐惧、不安、茫然,还有一种对未来的绝望。
王蔼端起酒杯,站起身。“诸位,王家遭了大难。”
“彭祖宴被破,王家名声扫地,生意被挤兑,人心涣散,这些我都知道。”
“诸位,这些日子,王家多事之秋,辛苦大家了。”他举起杯,一饮而尽。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其他人也只能跟着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蔼放下筷子,从袖中掏出那只小瓷瓶,拔开瓶塞,把里面的灰烬倒进酒坛里。
灰烬落入酒中,没有沉底,没有浮起,而是化开了,像墨汁滴入清水,丝丝缕缕,扩散开来。
“来啊,再喝!”
众人纷纷举杯,跟着干了。
酒是好酒,陈年的女儿红,入口绵柔,回味悠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蔼放下酒杯,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从一张脸上移到另一张脸上,不急不慢,像是在看一幅长卷。
“王家如今风雨飘摇,诸位还愿意留下,我王蔼记在心里。”
众人低头,不敢接话。
“但我要告诉你们,王家还没倒,只要我王蔼还活着,王家就不会倒。”
依旧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低着头,看着桌上的酒杯。
几个人的头抬了起来,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王明远推了推老花镜,刘供奉放下了筷子,王兴业握紧了酒杯。
秋风未动蝉先觉,越熟悉王蔼秉性的人,便越是明白,王蔼接下来说的话,对他们来说绝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王蔼道:“赵九缺,现在就在饕餮坑。”
“那个他曾经脱胎换骨的地方,他以为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也是……他下咒的地方。”
王明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太爷,您是说……”
王蔼继续道:“今天请诸位来,不为别的,就是要告诉你们,咱们报仇的机会找到了。”
大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惊呼,有人拍桌,有人站起身,有人脸色煞白。
赵九缺这个名字,在王家已经成了一个禁忌。
谁提谁倒霉,谁沾谁遭殃。
现在王蔼亲口说出来,还说他找到了下落,这不是要大家的命吗?